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大中华酒楼门口,大家三三两两握手告别,李静的车先走了,赵鹏和周明远搭一辆顺风车回光谷,剩高宇和李孟站在台阶上,被九月的太阳晒得眯起了眼。
"神农架的事,你是认真的?"高宇问。
李孟把车钥匙掏出来在手里颠了颠:"王磊不是说了吗,他那边的同事这两天正好在那边做野外调查,咱们去了还能蹭个向导。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你不好奇那个鼎?"
高宇没接话。他当然好奇,只是昨晚读《素问》时那种莫名的触电感,今天王磊在酒桌上蘸水画的那个"日"字,还有王城电话里那句"钱仲尧"——所有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他隐约觉得中间有一根线,却还没找到线头在哪。
"行。"他说,"我去。"
李孟咧嘴笑了一下:"那你回去准备,帐篷睡袋防潮垫,吃的我负责。明早十点,景区门口。"
两人在停车场分开。高宇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吹出第一股热风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王城发了条微信:"明天我们去神农架。你那边CT结果出来了跟我说。"
王城回得很快:"好。晚上给你们电话。"
高宇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大中华酒楼的招牌越来越小,融进武汉九月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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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八点,高宇正在阳台收拾露营装备,王城的电话打了过来。
"CT结果出来了。"王城的声音比下午轻松了一些,"医生说那个阴影边界清晰,形态规则,大概率是良性结节,三个月后复查就行。"
高宇手里的睡袋差点掉地上,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
"所以,"王城话锋一转,"你们明天去神农架,我跟李孟说了,我从荆州直接出发,也在十点到。我把那份七十年代的勘探报告复印件带上了。"
高宇愣了一下:"你明天也要来?阿姨那边……"
"我妈听说我要跟你们出去玩,比我还高兴,"王城笑了一声,"说我这两年憋坏了,出去透透气。"
高宇也笑了。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种混沌的橙灰色。但他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高宇把装备一一装进登山包。帐篷、睡袋、头灯、水壶、压缩饼干、急救包。最后,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那本《黄帝内经素问》,想了想,也塞进了包里。
"成而登天"四个字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他关上灯,躺上床。手机屏幕亮着,李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明天天气晴,山顶夜间温度12度,带好厚衣服。神农架,走起!"
赵鹏发了个"冲"的表情包。周明远回了个"我带了五本书,怕晚上睡不着"。王磊说"我同事明天在神农顶做勘测,说带我们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高宇划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这种感觉很熟悉——像大学时宿舍群里商量周末去哪爬山,三个人在群里吵吵闹闹到半夜,最后王城一句"都别争了,明早六点校门口集合,迟到的人请全宿舍吃火锅"终结一切讨论。
只是这一次,王城不在群里。但明天他就会出现在景区门口。
高宇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黑暗里,那艘青铜古船的画面忽然浮现了一下——新闻里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像,空间站舷窗外,一艘纹饰繁复的古船静静悬停。然后画面切断了,官方的说法是"设备信号异常"。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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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高宇的车驶入神农架景区停车场时,远远就看见几个人站在入口处的树荫下。李孟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正蹲在地上绑鞋带,旁边是抱着保温杯的周明远和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的李静。赵鹏的车还没到,王磊在门口跟一个穿地质马甲的中年男人说话,手里比划着什么。
高宇停好车,拎着包走过去。李孟抬起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城到了吗?"
李孟抬下巴朝景区售票窗口示意了一下。高宇顺着方向看过去,一个瘦高的身影正从窗口转身,手里捏着一叠门票,朝他们走过来。
五年没见了。王城比大学时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步伐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嘴角挂着高宇再熟悉不过的、漫不经心的笑。
"来得挺早。"王城走到跟前,把一张票塞进高宇手里,又塞了一张给李孟,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高宇一眼,"你没怎么变,就是头发少了点。"
李孟在旁边笑得差点岔气。高宇骂了一句,推了王城一把。三个人站在原地笑了几秒,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和五年前宿舍楼下等一起去上课时一模一样。
"人都齐了?"王磊带着那个地质队员走过来,扫了一圈,"老赵说堵在高速上了,还得二十分钟。咱们先进去,边走边等。"
他身边的中年男人冲大家点了点头,自我介绍姓陈,是省地质调查院驻神农架的工作站人员。陈工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这群年轻人,落在高宇手里的那本用布包着的书上时,多停了一秒,但没说什么。
"走吧,"陈工转身朝检票口走去,"今天带你们去个地方。上周新开的勘探点,一般游客去不了。"
高宇把登山包往肩上送了送,跟了上去。走进景区大门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九月底的神农架,天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