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面前的张雨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速干衣领。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户外工作者特有的那种微黑和健康。她正弯腰从帐篷门帘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地形图,抬头的一瞬间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风从山谷间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你怎么来了?"张雨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是那种有点意外的、没来得及修饰的笑,"李孟跟我说有人要来,但没说具体是谁。"
高宇把登山包从肩上放下来,搁在地上。身后的李孟已经识趣地退了两步,正假装研究旁边一棵树上挂的标识牌,但高宇知道他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临时决定的。"高宇说,"王磊说这边有个有意思的勘探点,大家就都来了。你呢?你不是说在房县那边吗?"
"前天转过来的。"张雨把地形图夹到腋下,两只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这边的地下溶洞系统比预期复杂,陈工把我们调过来支援。昨天刚刚开了三个新钻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高宇脸上,那个笑意慢慢变得深了一些,带着一点高宇很熟悉的、从前在图书馆楼梯间她看着他时的那种神情。
"还没回答我呢,"她说,"怎么样,找女朋友了吗?"
周围忽然安静了。高宇能感觉到李孟在后背方向发出一声极力压制的、极其微小的气音——百分之百是在憋笑。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想象李孟的表情,那种眉毛挑得老高、嘴角拼命往下压的欠揍模样。
"忙。"高宇说了一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呢?听说你在野外跑了好几年。"
张雨没接他这个生硬的转折,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放在脚边的那只登山包上。包侧面的网兜里露出那本用布包着的书的边角,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然后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我也忙。"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但嘴角那丝弧度没有收回去,"不过忙和忙不太一样,有些人忙完了就忘了,有些人忙完了还记得。"
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投进静水里。高宇还没来得及回应,王城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瓶水递到他手里,顺势冲张雨点了点头。
"嫂子好。"王城说得极其自然,自然到高宇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张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被逗到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的弧度比五年前多了一点细细的纹路,但亮得厉害。
"王城你嘴还是这么欠。"她伸手虚虚拍了一下王城的胳膊,"你妈身体怎么样了?李孟跟我说了,我回头问问我们这边的中医院有没有熟人。"
王城的表情软了一下,点了点头:"谢了。回头再说。"
气氛终于从那种微妙的张力里滑出来,变得松弛了一些。李孟适时地凑过来,嚷嚷着"快进营地吧站门口像什么样",周明远在后面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跟上来。
高宇把包重新拎起来的时候,张雨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她说,"下午陈工要带你们去的那个点,昨天我们打最后一组钻孔的时候,出了点东西。你们来的正好。"
她说完没再多解释,走进了营地的帆布大棚底下。高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棚布后面,听见李孟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得,这下你跑不掉了。"
高宇没理他,但也没反驳。他拎着包跟上队伍,脚踩在营地铺的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帐篷之间拉着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地质队的工装背心,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摇晃。
而张雨刚才说"出了点东西"的语气,让他莫名想起了昨晚王城电话里那句话的尾音——那种压着兴奋、又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的劲儿。
高宇掀开大棚的布帘,走了进去。阳光被挡在外面,里面的长桌上摊开了几台笔记本和十几张图纸,桌角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箱底铺着泡沫衬垫。
箱子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高宇站在木箱前,低头看着那块青铜残片,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像是从某个更大的器物上硬生生掰下来的。表面的铜锈被初步清理过,露出底下深青色的本体,在帐篷顶灯的光照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哑光。纹路细密而繁复,线条的流畅程度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三千年前的工艺——如果它真的有三千岁的话。
而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睛的,是残片中央那一行被刻意打磨平整的区域上的几个字符。
一共五个。刻得很深,笔画遒劲,收尾处带着明显的凿击痕迹。其中两个是王磊在酒桌上画过的那个"日"字——圆圈里一点。剩下的三个,高宇不认识,但那种字形的结构感,那种每个笔画之间呼应的韵律,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就在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翻过的那本《黄帝内经素问》里,有一些古文字的注解插图。字体不完全一样,但那种"骨子里的味道"像极了。
"能辨认出几个?"陈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浓茶,声音压得很低。
"日,月,还有一个……像是'归'?"高宇不太确定地指了指第三个字符,"下面的字形有点像'止',上面是……帚?"
陈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你懂古文字?"
"不算懂,业余翻过一点。"高宇收回手,那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他看不清它的全貌,但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陈工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块残片小心地放回木箱里,盖上了绒布。"明天要送到省里去做碳十四测年。今晚先放这儿。"
高宇退开一步,装作去帮李孟搬设备箱子,但走出帐篷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全是汗。
整个下午,众人都在营地里帮忙。陈工和地质队的几个年轻人钻出钻进,整理钻探岩芯、标注坐标、给设备充电、把一箱箱样品搬上越野车准备明天运下山。高宇和李孟搬了十几箱岩芯标本,王城帮着焊了一截断掉的支架,周明远虽然体力一般,但主动揽下了整理纸质资料的活,坐在折叠椅上拿一支红笔在表格上勾勾画画。
李静负责做晚饭。营地的小煤气灶支在帐篷背风的一面,她炒了一锅大杂烩,香气飘得半个营地都是。赵鹏赶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开饭,一边喊着"饿死了"一边挤进人堆里,被李静笑着拿锅铲敲了一下后脑勺。
张雨一直在最里面的帐篷里处理数据,偶尔出来拿水或图纸。经过高宇身边时,她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他一下,谁都没说话,但那种频率让高宇想起了大学时在图书馆隔着三张桌子对坐、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下的下午。
天黑得很快。山里的夜来得比城市利落得多,太阳一落山,暗蓝色的天幕就哗地一声铺开了。营地亮起几盏LED灯,把帐篷和设备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点过,大部分人都钻进帐篷歇了。山风冷下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高宇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截矮木桩上,拿着那本《黄帝内经素问》,借着手机灯翻到"成而登天"那一页。
"一个人看什么呢?"
张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了一件厚抓绒外套,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她走到高宇旁边,递给他一杯,然后偏了偏头。
"跟我来。上面有块大石头,视野特别好。"
高宇合上书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和草坡往上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穿过一小片杉树林,豁然开朗。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像一头卧兽蹲在山脊上,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平坦,坐上去刚好能望见连绵的黑色山影和头顶一大片毫无遮挡的星空。
张雨先爬上去,拍了拍身边的石面,高宇上去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保温杯里的热水烫着掌心。风从山谷灌上来,把张雨的头发吹乱了,她随手别到耳后,仰头看着天。
"这五年,你在北京都干嘛了?"
高宇抿了一口水,想了想:"换了两家公司,做了一个半成品的创业项目,租了三套房,搬了四次家。去年年底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回武汉了。"
"没什么意思?"张雨偏过头看他,"我记得你大学时候说,你要做'改变世界的事'。原话。"
高宇笑了一下,低头看着保温杯里冒出的热气。"年轻嘛,那时候觉得改变世界就是写代码、做产品、融一轮资然后敲钟。后来发现改变世界这件事,大部分时间跟世界没关系,跟自己的耐心有关系。我耐心可能不太够。"
张雨没接话。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在神农架待了三年。刚开始那会儿,每天在溶洞里泡八九个小时,爬地下暗河的岩壁,膝盖磨得全是疤。有一次还遇到小范围塌方,我们三个人在里面困了六个小时,吓坏了。后来习惯之后,反而觉得地下那种黑有一种很安静的舒服。"
她说着,把袖口撸起来给高宇看小臂上一道淡白色的疤。"这个就是那次塌方划的。当时第一反应是'完了这块皮肤以后不好看了',结果出来之后同事说'行啊你多了条野外的勋章'。"
高宇看着她手臂上那道浅浅的痕迹,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时间被压缩成了一枚硬币,翻过来是他在北京写字楼里改了一百遍的需求文档,翻过去是她在黑暗的溶洞里摸着岩壁往前走。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却都带着某种相似的、笨拙的坚持。
"你呢,"高宇说,"这些年谈过恋爱吗?"
张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在星光下很淡,但五官的线条被月光勾勒得很柔和。"谈过一个。地质队的同行,一起去过两次野外,回来就分了。他说我太忙,我说他也忙。其实大家都懂,不是忙的问题。"
"那是?"
张雨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杯壁。"是我心里好像一直有一个影子,拖着没放下。怎么说呢,就像……你以为已经翻篇了,结果每次走到某个路口,那页纸又自己翻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高宇,看着远处的山脊线。高宇没有说话,风把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
过了很久,张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高宇,你今天看到那块残片的时候,表情很不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高宇转过头看她。星光下她的瞳孔里映着微光,认真得让人没法说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今天来之前,看到一一些残籍……发现了点东西。"
张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旁边的杉树沙沙作响。张雨抱着膝盖,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影子在花岗岩石面上靠得很近。
"我觉得,"高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有什么事要来了。"
张雨转过头,看着他。过了几秒,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凉的,但很有力。
"那就一起等着看吧。"她说。
远处营地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晃了一下,像一只困倦的眼睛眨了眨。头顶的星光明亮得像要滴下来,而高宇忽然想起那本《素问》里的话——"成而登天"。
他不知道"登天"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天"在哪里。
但他知道此刻坐在这块巨石上,身边是五年没见却依旧熟悉的人,远处是沉睡的山脉和无尽的时间。这种感觉让他心里的那阵慌乱,慢慢地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安静的、等待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