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在巨石上坐了多久，高宇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后来张雨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喝完，起身说"回去吧，明天还要走很长的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露水下了坡，营地的灯还亮着，陈工在帐篷里打呼噜，王城和李孟的帐篷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高宇钻进自己的睡袋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线极浅的灰白。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过去的，还能再回来吗？
回答他的只有山风掠过帐篷顶布的哗啦声。
次日清晨七点，营地准时热闹起来。
李静是第一个起来的，蹲在小煤气灶前烧了一大壶水，挨个帐篷喊"起床了起床了，八点出发"，喊到赵鹏的帐篷时直接上手拍了两下，里面传来含糊的哼哼声。
高宇拉开帐篷拉链出来的时候，张雨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背包，正蹲在不远处的水桶旁洗脸。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自然得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高宇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件新的浅绿色速干衣，头发重新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整个人比昨天精神了很多。
"早。"高宇说。
"早。"她把毛巾拧干甩了甩，"王城去门口接陈工了，说今天带我们从一条勘探小路走，比景区栈道人少得多。"
早餐是李静煮的挂面，卧了个鸡蛋，一群人在晨光里蹲着吃完，收拾帐篷装包。八点二十分，一行九个人加陈工，沿着营地后方一条窄窄的碎石路，向神农架深处走去。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野。陈工在前面带路，手里拿一根登山杖拨开垂下来的藤蔓和灌木枝。路上王磊不停地跟陈工打听地质构造的事，陈工倒也耐心，指着路边的岩层截面讲"这是寒武纪的灰岩，那边是二叠纪的燧石结核"，听得王磊两眼放光。周明远在后面默默记笔记，说是"回去写素材"。
李孟和王城走在中间，两个人的话题从大学宿舍的糗事聊到工作上的糟心事，又从足球聊到房产。高宇走在他们后面，张雨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刻意并肩，但步频莫名其妙地同步了，每次转弯或跨过溪沟时，高宇下意识地伸手扶她一把，她接得也自然，像练习过无数次。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陈工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停下。四周被山体环抱，中间一大片平坦的草坡，旁边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石缝间淌下来，汇成一个小水潭。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地的碎金。
"就这儿吧，"陈工把登山杖往地上一插，"今晚扎营。明天再去钻孔点。"
众人卸包，分工明确。李孟和王城负责搭大帐，李静和周明远去溪边打水，赵鹏负责生火堆，王磊一个人蹲在旁边拿地质锤敲石头。高宇把自己的小帐篷支好之后，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手。
水冰得刺骨。他抬头，看见张雨在溪对岸的一块石头上坐着，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水里，仰着脸闭着眼晒太阳。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像她大学时坐在图书馆窗边午睡的样子。
高宇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
傍晚，篝火点起来了。
赵鹏果然是个生火好手，几根干松枝架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噼啪作响。李静把带来的食材一字排开——腌制好的鸡翅、五花肉片、玉米、土豆、年糕、还有两大包速食烧烤串。王城变戏法似的从背包底层掏出来一箱啤酒，大家集体"哇"了一声。
"藏了一路，"王城得意地拍拍箱子，"从荆州背来的，不带点硬货怎么对得起这山。"
李孟已经开了两罐，递了一罐给高宇，高宇接过来，冰凉的铝罐在掌心渗出水珠。篝火的暖意从正面烘过来，后背是山里夜间的凉风，这种冷热交错的边界感让人特别清醒。
围着火堆坐下之后，气氛很快松弛下来。赵鹏拿着串在火上翻来翻去，油滴下去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香味飘出去老远。李静开了第二罐啤酒，靠在折叠椅背上仰头看天说"这里的星星比营地方向还好"，周明远默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说"这张可以当新书封面"。
王磊喝了两杯之后话明显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在考古所遇到的奇事。说他去年参与清理一座战国墓葬，打开棺椁的时候里面居然有一大片保存完好的丝织物，颜色鲜亮得像是昨天刚放进去的。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差点把啤酒晃到火堆里。
"你们考古这行真有意思，"赵鹏咬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每天跟几千年前的东西打交道。不像我们做产品的，一个需求活了三个月就死了。"
"各有各的苦，"王磊摆摆手，"你以为跟古人打交道就轻松？器物的'沉默'是最折磨人的。它就在那儿，你看得见摸得着，但它什么也不说。你得猜。猜对了一小部分就高兴半天，大部分时候你知道自己猜错了，但它还是不告诉你正确答案。"
空气安静了一瞬。高宇喝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在火舌舔舐的木柴上。
"那今天那块残片呢？"李孟忽然问，"它也没告诉你答案？"
王磊看了高宇一眼，摇了摇头："碳十四结果还没出，铭文也只认出来一半。但有一个事儿挺有意思——陈工说那个残片出土地层往下还有至少三十米没探。而三十米以下，声呐回波显示……是空的。"
"空的？"李静坐直了身子。
"像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王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面积至少覆盖方圆两公里。"
火堆里一根松枝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在夜色里划了一道金红色的弧线。众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孟举起酒罐："来来来，别聊这么严肃的，王城你讲讲你在档案馆有没有碰见过什么八卦。"
王城笑骂了一句，但还是讲了起来。说上个月有个老太太来查档案，查她爷爷七十年前的一封信，结果信没找到，找出来一张粮票。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在谷地里回荡，被山壁弹回来，叠了一层。高宇坐在火堆的侧边，左手的啤酒罐已经空了，他捏扁了放在脚边。张雨坐在他对面，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正笑着听李孟讲一个"大学时高宇喝醉了在宿舍楼底下唱《海阔天空》"的糗事，笑到肩膀发抖，然后隔着火堆看了高宇一眼。
那个眼神很长。火在他们之间跳跃着，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放映机，把五年前的画面一帧帧投过来：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梧桐树下的自行车、深夜食堂的关东煮、毕业典礼上她哭花的妆。
过去的还能回来吗？
高宇不知道。
但他看着张雨隔着火堆对他笑的样子，看着李孟和王城互相灌酒时熟悉的吵闹声，看着李静把烤好的玉米递过来、周明远端着啤酒感慨"咱们这帮人居然还能聚齐"——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也许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不是过去能不能回来。
重要的是，此刻，在这片深山中的篝火旁，他们都还在。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举起来："来，为了五年。"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里的罐子、瓶子和水杯，在火堆上方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声响。
"为了五年！"
啤酒沫溅出来，落在草地上。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然后一切重新被山风和柴火的噼啪声填满。头顶的星星挤挤挨挨地亮着，像是也在低头看这群人。
高宇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块巨石上，张雨说过的话。
"那就一起等着看吧。"
他放下罐子，隔着火堆，正好迎上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火焰上方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没有下一步动作，没有承诺，没有答案。
但有一种很轻的、像绒毛一样的东西，落在了高宇的心上。
它暂时还不叫"爱情"。
它叫"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