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这是节水课，但是也好好答题啊，我都透题了……”
陆沉翻到下一张卷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半页，答非所问、字迹潦草，写得东西像是在说梦话--梦到哪句写哪句。
他揉了揉眉心，停顿两秒，叹了口气，在卷头打了个“60”。
“算了，学生也不容易，过吧，孩子好歹答满了不是。”
红笔搁下的同一秒，桌上的暗灰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来。一本厚重的书凭空出现在试卷旁边，封面上的文字灼烧般闪了一下——他没看清那是什么字，手指已经本能地按了上去。
然后世界碎了。
再睁眼时，陆沉趴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后脑钝痛，半边脸被冰凉的石面硌得发麻。他撑起身体，喘了几口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肤表面有微弱的灰白色光纹在游走，像血管里灌进了萤火，慢悠悠地沿着指节向手腕扩散，又缓缓退回去。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光。
“……我期末试卷还没改完。”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第二个：教务系统明天早上八点截止登分。
他猛地撑起身，环顾四周——石砌的墙壁，旧书架，褪色的地图，壁炉里有微弱的火在烧。窗外天色暗蓝，有雾在玻璃外面缓缓流动。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的手机呢？”他下意识摸口袋，空的。“……我手机呢？”
桌面上那本书自己翻开了，书页开合的同时，旁边冒出一行字：“你在灰烬楼堡。叹息森林，第三大陆。距离地球——无法计算。”
陆沉盯着那行字，脑子还没转过来。书页又开合几次，第二行字紧接着浮现：“你的身体在接受塞德里克·灰烬的魔力。在这个世界，这是魔力灵性觉醒的标志。”
“等等。”陆沉伸出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先告诉我，我还能不能回去。”
书页停了两秒。然后浮现一行字，语气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斟酌过：“暂时不能。”
“暂时是多久？”
“无法计算。”
陆沉沉默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很脏的那种。
“……为什么我的皮肤在发光？”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勉强接受自己真的不在地球了。这十分钟里他试图找到门窗以外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没有。没有插座，没有电灯，没有任何塑料制品。他甚至翻遍了书桌的抽屉，里面只有羽毛笔、墨水瓶、几枚铜色的硬币，和几块不知道做什么用但是一用手碰就开始发亮的水晶石头。
书页上时不时浮现一两行字，像是在观察他。
陆沉没理它，他坐在椅子上，对着壁炉里那几块快烧尽的木柴发了很久的呆。
“行吧。”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我认了。但那个什么塞德里克——他到底为什么选我？”
书停滞了两秒，然后浮现一段更长的文字：“暗系随机契约不是随机。它寻找的是‘正在做与塞德里克相同之事的人’。你改试卷的那个晚上，他等了三十年。”
“我改试卷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管这叫‘耐心’。”雷文老师的字后面补了一行，语气难得带了一点调侃，“他说你能‘捞’一群哪怕不怎么爱上你的课的学生。”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所以他看上了我是个捞人大王？我是来这儿当老师的？”
“校长。”雷文老师纠正他，“灰烬学院的校长，塞德里克·灰烬的继承者。恭喜你，你被录用了。”
“我貌似没有申请过。”陆沉揉了揉太阳穴。
“契约已经完成。你碰了书，书绑定了你。理论上你可以拒绝，但暗系契约的反噬会摧毁你的灵性——你的世界叫它‘灵魂’。”
陆沉沉默了三秒。“……你威胁我？”
书旁浮现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补充说明：“是陈述事实，威胁是一种不精确的表达方式。”
“请叫我雷文老师。”书页翻动了一下，“你可以理解为——这所学院的管理程序。或者，一个老家伙留下的最后一点倔强。”
陆沉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一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说继承，继承什么？”
雷文老师的回答像是一份被压缩到极限的简报，逐条浮现在书页旁：“一位传世法师的魔力和这座学院——灰烬楼堡。你现在处于瘴雾纪元第七百八十年，距离瘴雾大爆发约五年。瘴雾是世界腐化的恶意，吞噬扭曲一切灵性的存在。楼堡三面环山，一面瘴雾沼泽。瘴雾夜间浓度高，白天会退至沼泽线附近。地下一层储存室里有种子、粮食、魔晶、炼金材料。地下二层埋藏着一条中型魔晶矿脉。你的任务是重建学院，培养法师，在瘴雾爆发前形成自保能力，为这个世界留下一些传承。”
陆沉一条一条听下来，中间几次想打断，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有敌对的人吧，他们不会来找我麻烦吗？”陆沉盯着雷文。
“塞德里克选了你，因为地球是白塔从未监测到的死角。你的灵性没有经过这个世界的污染和规训——你足够‘干净’。”
“干净。”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我就是个改卷子的。”
“他说，能认真给每一个学生机会的人，值得托付一个学院。”
陆沉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里，森林的轮廓像一片巨大的黑色脊背横卧在大地上，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移动，看不真切。
“瘴雾爆发还有五年。”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年。准确地说，五年零三个月。”
“够用吗？”
“如果你不磨蹭的话。”雷文老师的字迹浮现得很快，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干脆。
这一晚陆沉没能睡好。他裹着塞德里克留下的旧披风，靠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断断续续打了几个盹。梦里他还在改试卷，教务系统弹出一行红字：“登分已截止，逾期不予受理。”他在梦里骂了一句，然后醒了。
壁炉的火还在烧，书安静地搁在桌上，雷文老师整夜没再出声。
天亮的时候，瘴雾像潮水一样从森林上空退去，晨光从破损的窗沿斜斜地切进来。陆沉走到窗前，看见了叹息森林真正的样子：暗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雾气在树梢间像河流一样缓慢移动。远处是沼泽地，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隐约有轮廓在雾气里站着——畸变体。距离很远，但真实存在。
“……我真的不在地球了。”这一次说出来，比昨晚平静了很多。
像是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他推开楼堡大门，站在门槛上吸了一口冷空气。门口是一小片荒芜的空地，碎石和枯草之间有一条勉强能辨认的小路通向森林。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倒在楼堡外大约二十步的地方，脸朝下，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在爬行时力竭倒地。
陆沉跑过去把人翻过来。一个少年，十三四岁上下，穿一件破烂的粗麻布衣，浑身泥和血迹混在一起已经结了痂。他脸上有浅灰色的斑痕，像是烫伤又没有完全愈合的那种颜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后。胸口的皮肤底下，能隐约看见灰白色的光纹在流动，和陆沉手上昨夜消退的那种一模一样。
还有呼吸，很弱，但还在。
陆沉把人抱回楼堡一楼大厅，放在壁炉前的地面上，喘着气问：“能救他吗？”
书页翻开，雷文老师的字浮现得比平时快：“他活着。而且灵性活性极高——初步判定A级以上。他在瘴雾中靠自己扛过一次小爆发。”隔了一行，又补了一句：“灵性遗漏区的农奴。按白塔的规矩，他这么高灵性的农奴，不该存在。”
陆沉从地下室的旧物堆里翻出一条毯子，给少年盖上，又往壁炉里加了两块木柴。他蹲在旁边，看着那孩子脸上灰白色的灼痕。
“这些痕迹……”
“不是伤疤。是能量流过皮肤时留下的烧灼印记。”雷文老师停顿了一下，“他自己扛过来的。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帮他。”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少年醒了。他先是剧烈地咳了几声，然后努力把视线聚焦在陆沉身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垂死动物本能的警惕：“您是……这儿的主人吗？”
陆沉点头。“算是。这地方叫灰烬学院，我是——”
少年没等他说完。第二句话紧跟上来，像是确认自己有没有死对地方，像是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在刀刃上：“我能干活，请收下我老爷，求您别赶走我，我会种地，我吃得很少……”
陆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浑身是泥，刚从瘴雾里爬出来，连自己名字都没报，先说自己能干活。
他见过很多学生。开学第一节课自我介绍，有的支支吾吾，有的紧张到卡壳，有的把稿子背了三遍还说不利索。但那些孩子紧张是因为怕丢人、怕被同学笑。
这个孩子的紧张，是因为怕活不下去。
陆沉蹲下来，保持平视。语气带着那种他在课堂上惯用的、半真半假的调侃：“叫我陆老师——哦不，陆校长。你想学魔法吗？”
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然后瞳孔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恐惧，比刚才更强烈的恐惧。“农奴不配学习魔法，老爷，请不要杀我，我会努力干活，求您……”
陆沉收了调侃。
他在课堂上见过太多被吓住的学生。有人因为一道题做不出来就浑身发抖，有人因为答错了问题整节课抬不起头。那些孩子是被考试吓的。
这个孩子，是被活着的每一天吓的。
“叫我校长。”陆沉认真地看着他，声音很稳，“孩子，陆校长，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又卡在喉咙里。最后他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小满。我叫小满。”
“小满。”陆沉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好，你先睡一会儿吧。”
少年在陆沉的安抚下终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壁炉的火光映在陆沉侧脸上。他坐在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石墙，看着这个从瘴雾里爬出来的孩子。
书页自己翻了一下，雷文老师的字浮现出来，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自言自语时顺手写的：“塞德里克，你昨天说，万一来的那个人比你想的更好——你看人还挺准的。”
字迹慢慢淡去。
窗外，叹息森林的晨雾正在散开，露出深处蜿蜒的、无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