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沉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上午小满还在昏睡。壁炉边的毯子底下缩着一团瘦小的轮廓,呼吸比昨天稳了些,但脸上的灰斑没有消退的迹象。陆沉蹲着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探了一下额温——不烫,就是睡得太沉了,像是攒了十几年的觉要一次性补完。
陆沉不再打扰,回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暗灰色的书。
手指刚触到书页,字就浮出来了:“你昨晚翻到第三十七页。通用一级法术已全部覆盖,二级控温术和低压风刃的理论部分你跳过了。”
“没跳过,看完了。”陆沉把书翻到对应的页码,“控温术的本质是火苗术的逆向运行,把热量从目标区域抽走而不是输入。低压风刃则是微风术的流速压缩——我昨天下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基本逻辑通了。”
雷文老师沉默了两秒。书页上缓缓浮现一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管学会了叫‘过了一遍’。”
“有问题吗?”陆沉头也没抬。
书页又空白了一瞬,然后浮现:“没有,请继续。”
陆沉花了整个上午在桌前排演法术。他体内的魔力已经不像昨晚那样陌生——像是把一条新路走熟了之后,腿脚就记住了每一道弯。火苗术在指尖稳定地亮着,比昨晚大了三倍;控温术把一杯冷茶水从冰点到微温,用了不到十秒。低压风刃打碎了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碎屑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角落。
“通用一二级全部掌握。”雷文老师的字迹比平时稍微大了一号,“正常学徒需要三到五年,你居然只用了不到一天。”
陆沉想了想:“可能因为地球的物理定律在这儿也管用。热力学、流体力学——只是换了驱动能源。我好歹也是个大学老师......虽然是思政这种水课。”
雷文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浮现一句,字体比正常小了一号:“……不愧是被选中的人。”
陆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灰白色光纹比早上淡了一些。他试着又放了一次火苗术,指尖的火苗只亮了不到两秒就熄了。
“怎么回事?”
雷文老师的字浮现得很快:“你的魔力总量有限。今天已经消耗了将近七成。虽然恢复速度比普通法师快,但过度施法会导致——”
“会导致什么?”
“灵性透支引起的昏迷,最坏的情况是在瘴雾中透支灵性魔力匮乏后出现虹吸扭曲灵性,变成怪物。”
陆沉沉默了两秒。“……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而且没有人像你这样一个晚上就能掌握好几种魔法,哪怕是一阶的。”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行,今天不练了。”
快到正午的时候,壁炉那边传来响动。陆沉合上书转过头,看见那条毯子动了动,一颗沾满灰的脑袋从边沿钻出来。
小满醒了。
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这是哪儿”,也不是喊饿。他的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扫到陆沉站在桌边,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毯子蹬飞了,膝盖还没伸直就往下一矮,半跪着仰头看过来,嗓子还哑着,话已经冲出来了:“校、校长……我有什么活可以干?”
陆沉拿着书的手顿了一下。“你才刚醒——”
“我会做很多事。”小满的眼睛里有种陆沉非常熟悉的慌张,像是那些来求平时分的学生,“种地、劈柴、搬石头、修墙、烧火、做饭——我都能干。校长,我真的吃得很少,您别赶我走。”
陆沉看着他。十三四岁的孩子,脸上的灰斑还没褪,肋骨在粗布衣下面一根根地撑着皮肤。从瘴雾里爬出来的人,一觉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我能干活”。
他合上书,叹了口气:“行,正好有活干。”
厨房在走廊尽头。陆沉昨晚大致看过一眼,灶台是石砌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烟道口堵了大半,锅具倒还在——一口铁锅,一个陶罐,几只碗,堆在角落的木架上。
陆沉指挥小满把灶台上的陈年积灰刮干净,自己搬了块石头垫脚去捅烟道。
小满蹲在地上刮灰的时候,头也不抬地问:“校长……您要做饭吗?”
“嗯,怎么了。”
“您做的饭,我能吃一点吗?”
陆沉从烟道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小满缩了一下脖子。
雷文老师浮在旁边,书页翻动之间弹出几行字来:“储藏室B7号箱:干燥谷物——相当于地球的小麦。B9号箱:风速鸟蛋——类似大号的鸡蛋。C2号罐:罗布果实——酸甜口感,约等于西红柿。”
陆沉看着雷文老师飘出来的那行“约等于西红柿”,沉默了两秒。“你连西红柿都知道?”
“塞德里克用暗系契约扫描过地球的部分文化碎片。烹饪相关的数据保存较为完整。”
“……一个传世法师,特意学了菜谱?”陆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他活的太久了,自然会需要消遣。”雷文小声地抗议。
陆沉没有再追问。他从储藏室翻出那罐“约等于西红柿”的红色果实、一小袋干燥谷物、两枚风速鸟产的青白色蛋。
食材摆在灶台上,小满蹲在灶口添柴,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陆沉把谷物淘洗了,放进陶罐里架上火煮着。另一边用热油把蛋打散了炒出香气,再把切碎的“西红柿”倒进去翻炒出汁。香味从灶台上升起来的时候,小满蹲在灶口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锅里,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别着急。”陆沉说。
“……对不起。”
“我听见你咽口水的声音了。”
小满立刻把嘴闭紧了,但眼睛还是盯着的。
饭盛出来的时候,热腾腾的米粒上面盖着红黄相间的炒蛋碎,炖得软烂的罗布果沿着饭粒沿慢慢往下渗。
陆沉把碗递给小满的时候,小满伸着两只手,呆呆地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怎么对待面前这碗东西。
“吃吧。”陆沉说。
小满接过碗的那一瞬间手指是抖的。他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先是愣住,然后咀嚼,然后咽下去,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了碗里。
“……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说,声音被饭堵着,含糊不清,“谢谢您,校长……”
陆沉拉过来两个凳子,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慢点吃”。他只是在小满把碗底刮干净之后,问了一句:“再来一碗?”
小满没说话,但是怯生生地把碗递了过去。
两人吃完饭收拾灶台的时候,大厅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陆沉放下抹布冲出去,看见一楼的地面上多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的、蜷缩在传送法阵残光里的——姑娘。
她瘦小得不像一个该被叫“姑娘”的年纪,十三四岁上下,右半边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缝合线,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之间嵌着肉眼可见的金属丝线。她的左手是拼上去的,关节处的接缝裸露在外,隐约能看见铜制的轴承和魔晶碎片。衣服不像衣服,更像是几块不同材质拼在一起的布片,被传送余波烤得边缘焦黑。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陆沉昨天在小满身上见过但又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小满眼里的恐惧,这个姑娘眼里是灼热的、烧得人发烫的渴望。
“您……是校长吗?”她的声音像是从变形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比普通人多了一层金属震颤。
陆沉蹲下来:“你是谁?”
“我叫零。”她喘着气,一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拼尸人,一个残次品。”
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册子,封皮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颜色,但边角的烫金字样还在——“炼金术基础·第叁卷”。
“校长,”零的膝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我想学魔法。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会炼金术——这本笔记是我从主人实验室偷的,我会配方,能改良。我用它抵学费。您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干所有杂活。”
小满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他的表情陆沉认识——那种看见一个“比自己更低贱的人”胆敢向上攀爬时的愤恨。
“你——”小满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货真价实的愤怒,“你一个拼尸人,奴仆中的奴仆!校长让你活着留下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居然还妄想学魔法?”
零转过头看他,平静地回了一句:“你也是农奴。”
“所以我比你懂规矩!”小满的脸涨红了,“活着就是恩典——拼尸人连人都算不上,你凭什么——”
“够了。”陆沉站起来。他拍掉膝盖上的灰,声音不高,但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他走到零面前,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她的体重轻得不像一个活人,胳膊底下是空的,重量比小满还轻。
“你说你会炼金术?”
零点头。
“能用来做什么?”
零的眼睛亮了一下:“炼制药剂、法阵材料提纯、基础魔晶切割…...我还会——”她停顿了一瞬,摸着自己左肩上镶嵌的一颗能量快耗尽的魔晶,“我身体里的魔晶核能和魔晶矿产生共鸣,可以感应魔晶矿的走向。”
陆沉低头看着她。从她脸上的缝合线到她裸露的关节,再到她攥着笔记的那只手——指节是铜铸的,但攥得很紧。
他笑了。
小满站在旁边,看见校长笑了,不知道该继续愤怒还是闭嘴。但陆沉开口的时候,声音是他昨天听过的、带着温度的坚定:
“好,你留下来。”
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大概准备了更多的话、更多的筹码,但全被这句话堵回去了。
陆沉转身看了一眼小满,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她和你一样,都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你害怕她抢了你的位置——这很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们记住,这所学校里,每个人都可以学魔法。农奴可以、拼尸人可以,将来狼人也可以。这是我的规矩。”
小满低下头没吭声,但肩膀慢慢松了。
陆沉蹲下来重新看向零,眼神平静而认真:“我教你魔法,你教我炼金术,我们互相抵学费。怎么样?”
零拼命点头。
陆沉站起来,对着两个人说:“行,教室收拾好了,厨房收拾好了,每间宿舍有六张床。你俩自己挑个宿舍吧。”
他走到窗边,午后阳光从破损的窗沿照进来,落在空地上铺出一层暖金色。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而已经有两个人叫他校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