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三个人都在收拾楼堡。
一楼右侧的三间空房被清了出来,陆沉和小满一起收拾大厅和空房。零找到陆沉说想把其中一间改成炼金室,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大半天,再出来的时候,原本堆满破陶罐和朽木架子的房间变得整整齐齐。墙角多了一排用碎石头垒起来的简易工作台,台面上摆着她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几片金属残件和一根烧过的铜丝。
“炼金室?”陆沉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
“先凑合。”零擦了擦手上的灰,“等有材料了后再改。”
陆沉没有多问。他注意到零做事的方式和小满不同,小满干完活会站在原地等他验收,像个等着被打分的学生;零干完了就直接去下一处,头也不抬,像是默认了“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旋转楼梯从一楼大厅的角落蜿蜒而上,木质扶手有些松动了,但主体结构依然结实。二楼左侧被隔成两排房间,中间一条走廊,陆沉站在走廊中间来回看了看。
“左边是女生宿舍,右边是男生宿舍。”他说。
零正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擦玻璃,闻言转过头来:“只有两个人,也要分开住?这很浪费房子吧,毕竟我们是……”
零剩下的话还没说完被陆沉打断了。
“住的地方还是分开的好,将来人会多起来。”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板,上面刻了女寝字样,挂在楼梯的左侧,另一块写着男寝的木板挂在了楼道右侧,“而且男女混住也不合适。”
小满抱着两床旧褥子从楼梯口走上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零的背影,又看了看陆沉,什么也没说。他搬着褥子进了右边的房间,把床铺好之后还顺手把地上的碎石扫到了墙角。
他干活的时候头一直低着。零经过他门口去隔壁用水的时候,他往旁边侧了一步,像是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沉站在走廊里看见了这一幕。他什么也没说,有些事情急不来。
傍晚,瘴雾来了。
它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正在厨房灶台前切罗布果的陆沉是先闻到一股气味,潮湿的、像铁锈和烂木头混在一起的腥味,从门缝里渗进来。然后光线暗了下去,不是天黑的那种暗,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世界被浸了水的浑浊。
雷文老师的书页突然翻动,字迹浮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瘴雾喷发,沼泽方向浓度上升,正在向楼堡逼近。”
陆沉放下刀。“这正常吗?”
“距大瘴潮还有五年,小规模喷发每年有三到五次。但这次比上个月的数据早了十七天。”雷文停顿了一瞬,“浓度提升不规律,这栋楼堡的防御法阵已经荒废了太久。”
小满正蹲在灶口添柴,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呼吸变得又浅又快。陆沉转头看他的时候,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胸口的皮肤底下那片灰白色的光纹正在剧烈地流动,比刚来的时候亮了至少三倍。
“小满——”陆沉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小满抬起头,眼睛是亮的。不是神采,是真的在发光。瞳孔里涌动着灰白色的光流,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整个人像一盏被突然接通电源的灯泡,越来越烫,越来越亮。
陆沉来不及多想。一只手臂把小满按住,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顺着自己体内魔力的流向运转起来。几天前他刚学会的那个冷却术,热气被抽走的路径还新鲜地在灵性里刻着。但他发现他按不住,小满体内的灵性在膨胀,像一口即将炸开的锅。
雷文的警告在书页上闪得飞快:“不要压制!他要炸了!把你手按在他胸口,我来做引导!”
陆沉没有犹豫。他把手掌贴在小满的胸前,那层灰白色的光纹灼烫得像烧过的炭。几秒后,一股冰凉的、不属于陆沉自己的魔力从掌心涌入,沿着小满胸口的纹路逆着光的方向渗进去,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小满猛地吸了一口气,瞳孔里的光一点点退下去,身体也慢慢放松了。
“好了。”雷文的字浮在翻开的那一页上,“A级灵性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被瘴雾诱发。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次差点没撑住。”
陆沉把小满扶到墙边靠着。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零站在楼梯口,双手扶着门框,身体在发抖。
“零——”
零没有回答。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在痉挛,指节处的铜制轴承吱嘎作响,像是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负载。她抬起头的时候,陆沉看见她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放大,没有焦点,像一个被拔掉了插头的机器在凭惯性运转。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走,是摔。身体不受控地扑向前方,左手在空中胡乱挥动,砸在墙面上砸出一个坑。她的身体还在动,像有一条不属于她的线在牵引着她的四肢。陆沉看清了她左肩上的那颗魔晶核,正在不规律地闪光,像一颗快要爆炸的灯泡。
零的身体猛地窜向旁边堆放杂物的木箱。陆沉抬手的那一刻没有多想,指尖已经划出一个精准的小圈,低压风刃的变体,不是切割,是气流包裹。一股温和但坚定的气流从零的脚下升起来,把她整个人托离地面,悬在半空。她的四肢还在挣扎,但没有了着力点,挥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很聪明的改写,”雷文的声音从书页间传来,“用低压风刃的流速压缩原理做拘束,你居然把攻击法术改成了束缚术。”
陆沉没有回话。他把零缓缓降到地面上,用了一倍的风压裹住她的身体,直到她四肢的抽搐渐渐平息下来,瞳孔重新聚焦。
“……校长。”零的声音又小又哑。
“别动。”陆沉蹲在旁边,手按在她左肩的魔晶核上,那颗核的光正在暗下来,恢复了正常模样。
小满靠着墙,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但他看到的东西和陆沉看到的不一样。他看到零像个失控的野兽一样被校长“抓住”,拼尸人的身体果然是不受控制的,那具缝合过的躯壳里住着某种随时会爆发的、不祥的东西。她根本不配学魔法。学魔法只会让她更危险。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陆沉没有注意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阴影。
“瘴雾还没退。”雷文的字重新出现在书页上,“浓度在逼近楼堡外墙。你学会的那个通用净化术,大厅地面有塞德里克留下的净化法阵基底,去启动它。”
陆沉站了起来。
大厅正中央地面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陆沉这些天打扫时见过,但他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地砖花纹。现在那些纹路在雷文的引导下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沿着凹槽从中央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大厅。
雷文开始念咒,或者说是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频率把能量注入阵法的核心节点。陆沉站在法阵中心,双手按在两个对应法术的节点上,闭眼调动全身魔力。净化术的光芒从地面升起来,像一层薄而韧的膜,从中心向外推开。
瘴雾触及那层光膜的时候,没有巨响,没有碰撞。它只是像潮水遇到了一道看不见的堤坝,停滞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后退去。灰蒙蒙的雾气退过门槛、退过台阶、退过外墙,退向沼泽的方向。森林重新露出它暗绿色的轮廓。
法阵的光芒淡去。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很稳,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
小满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恢复正常。他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校长接住了他,校长的手按在他胸口的时候,那股冰凉的魔力像一根绳子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零躺在地上,手指微微蜷曲。她看着天花板上残留的净化纹路,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陆沉在大厅中间蹲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没事了。”他说,看了一眼地上的零和旁边的小满。
小满扶着墙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零,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厨房那边走了几步,蹲下去继续添柴。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背对着所有人。但陆沉从他的肩膀线上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放松,是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零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左肩上的魔晶核。她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小满的背影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雷文老师静静地悬在半空,书页合上,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瘴雾没有再靠近。三个人把一楼右侧的三间房清了出来,其中一间房,陆沉摆上了从储藏室翻出的旧木架,放上了他这些天整理出来的初级魔法书充当书架,又在另一间屋子摆了几套桌椅,虽然不是同一套,但勉强能用作教室了。他认为教学该提上日程,尤其是思想教育,这个世界的思政课不能说没有,完全是奴化教育。
零把杂物间那间“临时炼金室”重新规划了一遍,从地下室的旧箱子里翻出了一批来历不明的金属件,她清点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列了一张单子交给陆沉:“这些能做基础蒸馏器,但需要一个熔炉。”
小满负责把二楼走廊上的每一块松动的地板钉牢。他干得很快,但话比以前更少了。陆沉有时候从楼下喊他,他应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宿舍分好的那天傍晚,小满站在走廊里看着楼梯口木板上的字,站了很久。他推门进了屋,把褥子拍好,又在床边坐下,看着对面空着的五张床。
零从他门口经过,去走廊尽头的水盆洗手。她的脚步声落在走廊里,轻而碎。
小满握着门把的手猛地收紧。他盯着门板上的一根木纹,脑子里全是刚才零失控时眼睛空洞、四肢抽搐的样子。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怪物。”
然后他用力把门摔上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最后一抹余光落在空地上。陆沉在三楼窗口看见两个房间里先后亮起了微弱的灯光,那是他从储藏室找出来的旧油灯,用魔晶做能源,勉强能用。
两个学生各在一间房里。
走廊中间隔着一段空荡荡的木板,像一条还没被人踩实的路。
陆沉从三楼窗口收回视线,转身把油灯点亮,摊开桌上的教案,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魔法概论,第一课: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生来是谁。”
然后他合上书,闭上眼睛。窗外两个房间的灯都还亮着。
这是瘴雾喷发后的第三天晚上,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六天。楼堡的格局已经收拾出来了,一楼右侧有了教室和图书室的模样,二楼左侧有了分开的男女宿舍,一楼右侧还空着一间,零说她要改建成炼金室,已经有了雏形。
一切都在慢吞吞地往前走。
而那两个亮着灯的房间里,一个孩子刚刚压抑了恐惧,另一个孩子学会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