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雾喷发后的第四天,教学正式开始。
陆沉把一楼右侧收拾出来的那间屋子正式定为教室。六张椅子歪歪扭扭地摆着,最前排的桌面用一块旧门板锯平了搭上去。雷文老师从储藏室深处翻出来两样东西,用悬浮术带进教室的时候,陆沉正蹲在地上调整椅子的间距。
第一样是一块半人高的石板,边缘包着铜边,背面嵌着复杂的法阵纹路。雷文把它悬停在靠墙的位置,书页翻开浮出一行说明:"高年级投影板,塞德里克亲自定制的,能承载法术能量导入。"
陆沉站起来端详了两秒,点了点头:"黑板有了。有粉笔吗?"
"……地下室C5箱,白色矿物粉末压制条。但那是用来绘制临时法阵的物料——"
"能写字就行。"陆沉转身往地下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刚说'但是',后面是什么?"
雷文的书页合上又翻开,字体比正常小了一号:"……没什么。你高兴就好。"
第二样东西摆在教室正中央。一个拳头大小的魔晶基座镶嵌在石台上,上方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约一米高、半米宽,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流动的魔咒纹路。整块石头漂浮在离基座一掌高的地方,缓慢地、无声地自转,像一颗被驯服的小行星。
陆沉绕着它走了一圈:"这是什么东西?"
"法术试炼石。"雷文飞到石头旁边,书页亮出说明文字,"被正确的魔法击中,包括三阶以下的任何法术,会根据法术属性亮起对应颜色的光。错误的魔法不会有任何反应。塞德里克自己做的,这个东西他琢磨了六年。"
陆沉停下脚步,伸手在那块石头下方晃了一下,石头的转动没有丝毫被打断。"它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施法者的灵性路径、咒文构建、魔力输出频率三者同时匹配。差一项,不响应。"
陆沉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悬在半空的书:"你之前怎么没拿出来?我学通用一二级法术的时候,可没见你提过有这个。"
雷文的书页翻了两下又合上,沉默片刻,字迹才浮现出来,比平时多了一些耐心的语气:"学会并释放一个魔法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对魔法的理解——你翻开书就知道热力学第一定律等于火苗术的控温逻辑,绝大多数学徒需要几个月。第二,法术回路的构建——每个魔法在释放时灵性要在体内走一条对应的固定路径,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刻'出来。第三,魔力的释放控制——输出太猛会炸,输出太弱不成形,只能靠感觉。"
陆沉点头:"然后呢?"
雷文的字迹停顿了一拍:"你继承的是塞德里克·灰烬的魔力。他的灵性运转了将近两百年,对法术回路的肌肉记忆几乎全部留在了你的身体里。我本来安排了三天的基础训练让你慢慢适应。但你第一天晚上翻开书,火苗术就出来了。第二天早上告诉我控温术和风刃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三天你把低压风刃改成了束缚术——"
书页翻了一页,字迹比刚才小了一号:"正常人需要几周甚至更久才能完成一个魔法的回路构建,你继承的灵性已经替你刻好了。你理解得太快、控制得太稳、学得太顺,我还没来得及说'有块试炼石',你人已经在三楼用风刃碎砖了。"
陆沉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本来是打算让我从头练的。"
"是。"
"结果我跳过了。"
"是。"
陆沉伸手拍了拍那块试炼石粗糙的表面:"看来给学生们用,正好。"
雷文的字迹浮现出来:"零识字,会一些炼金术,对魔法回路刻画会比小满快,她可以用这块石头来训练控制力。至于小满——等他先学会认字再说吧。"
"行。"陆沉往地下室走去拿那盒"粉笔",走了两步又回头,"谢了,雷文。"
书页上浮现一行小字,像自言自语:"……不客气。"
上午的教室亮堂了起来。陆沉用书写条在投影板上画了一横,一道银白色的光痕留下。
"人。"
他转身看着门口。小满和零各自站在门槛的一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进来坐。上课了。"
小满的识字量几乎为零。他在庄园里活了十几年,唯一见过的文字是地主的租约盖章和菜市场墙上贴的告示——那些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它们。陆沉在投影板上写"火""水""土""风",既是字,也是法术的符号。小满握着书写条在石板边缘模仿,第一笔歪到了天边,他用掌心一抹光痕就散了。
"写错就擦掉,没关系的。"陆沉说。
小满没说话,但下一笔比上一笔认真了一点。他干完清洁的活就会自己坐在教室角落里练字。陆沉有一次路过,看见他把"土"字写成了三横一竖缺了最后一笔,又埋头把自己写的全部擦掉重来。
零不一样。她识字,甚至能看懂炼金笔记里潦草的专业术语。但她的灵性被左肩那颗魔晶核分走了一部分,每一次调动魔力,那颗核都会跟着闪烁。
"第一次用法术打试炼石。"陆沉把她带到石头前面,"一阶火苗术。对准它,多大都可以,有温度就行。"
零伸出右手,铜制的指节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她闭眼试了四次,第五次的时候一粒豆大的火星在指尖跳了一下,打在试炼石表面,石头的纹路上掠过一道极淡的橙红色流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它亮了。"零的声音很小。
"它亮了。"陆沉蹲下来跟她平视,"明天让它多亮一会儿。"
中午的时候,小满蹲在灶口添柴,零走进来洗手。她的铜手指浸在水盆里,指缝间的泥沙顺着水流走。
小满头也不抬:"你每天泡在水里,也不怕关节生锈。"
零甩了甩手,水珠溅到小满后颈:"你每天蹲在灶口,也不怕把自己烤熟。"
"我这是干活。"
"我这也是干活。"
"你干的活能叫活?几块破铜烂铁拼来拼去——"
零把水盆端到门外泼了:"你字都写不对,好意思说我?"
小满把柴火往灶里一塞,火"轰"地窜起来:"你——"
"我怎么了?"
陆沉端着一碗切好的罗布果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出去切下一个。
下午的课结束后,小满照例蹲在后院劈柴,一边劈一边在嘴里默念陆沉教的字。零路过后院去水盆边洗铜管,听见小满把"风"字的读音念错了第三遍,站住脚,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字念'风',不是'分'。"
小满的斧头停在半空,回头瞪了她一眼,但嘴里把那个字重新念了一遍,没有再错。
傍晚,零在教室里擦她的铜管,小满在投影板前练字。他描到"人"的时候,零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发现他那一撇和捺之间的距离终于摆对了。零没说话,继续擦她的铜管。
小满也没抬头,但他把"人"描完之后,突然说了一句:"你那个铜管,漏气的地方,用木灰调水糊一圈能暂时封住。"
零擦铜管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领主管家修锅用过,我看见的。"小满说完就继续描下一个字了。
零没有道谢。但她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路过小满桌子,顺手把他写"土"时缺的那一横,在石板边上补了一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满盯着那个被补上的横画看了很久,没擦掉。
陆沉站在三楼的窗边,端着第二碗罗布果,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雷文浮在他旁边,书页翻开浮出一行字:"你不下去说点什么?"
陆沉嚼完罗布果才开口:"你看,有时候不要看他们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嘴上互相嫌弃,零给他补了一笔,他帮她想修铜管的办法——"
雷文的字迹接上了:"行为是思想的投射。"
"对。"陆沉把碗放下,"他们还只是孩子。路总是这样走出来的,不是一天走完的。"
晚饭后,陆沉把小满和零叫到教室。灯是魔晶驱动的,暗黄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投影板上还留着白天没擦干净的字迹。
陆沉没有打开映影仪。他把书写条拿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靠在讲台边,像平时上课那样开了口。
"今天讲个故事。"
零抬头看了他一眼。小满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有一个地方,那里的孩子不管出生在什么家庭,到了年龄都能进学校。学校里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祖上是干什么的,只问你想不想学。想学就有桌子,就有老师,就有书。"
零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个地方的人,干活的人能吃饱饭,不干活的人——病人、老人、小孩子——也有饭吃。不是施舍,是大家都觉得'人本来就应该有饭吃'。那个地方的人想当铁匠就当铁匠,想当学者就当学者,想种地就种地。没有人跟他说'你不配',也没有人跟他说'你生来就该干什么'。"
陆沉停了一下。
"一个人,不管他想成为什么,只要他想,只要他去做,就都有路走。"
教室里很安静。灯影在墙上微微晃着。
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真有这样的地方?"
陆沉看着她:"有。"
零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追问"在哪"。
"现在有。"陆沉说,"我们会有。"
他把书写条放下,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这里没有,那我们就来建造它。"
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铜制的指节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小满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裤子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陆沉等了一会儿:"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
他站起来挥手灭了碎块魔晶灯。三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只有脚步声,谁也没有开口。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零停了一下。
"校长。"
"嗯。"
"那个地方——真的有吗。"
陆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在黑漆漆的走廊里很稳:"有。我在那儿待过。"
零在黑暗中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了楼梯。
小满跟在后面,路过教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没擦掉的“人”字。
两个学生各在各的位置,中间隔着一道没走通的路。
但有人在试着迈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