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渡第三次刷新“得物阁”的首页推荐。
页面加载的转圈图标还在转,窗外的雨突然变大了,砸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他的窗户。他没抬头,拇指已经习惯性地往下滑——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每天晚上睡前一刷,和刷牙一样固定。
“得物阁”是一个二手旧物交易平台,界面简陋得像二十年前的论坛,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捡漏率”比任何一家拍卖行都高。林渡的账号注册了四年,等级不高,但他从不乱买。他只对“有年代、没描述、照片糊”的东西下手——因为这种往往是真的好东西,而卖家根本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今晚刷出来的东西里,有一条特别扎眼。
“民国皮箱。无锁,内衬破损。起拍价88元。包邮。”
照片只有三张,拍得极烂,背景是水泥地,光线昏暗,像在某个仓库角落随手拍的。皮箱表面有划痕,五金件泛着暗沉的铜绿色——不是做旧,是自然的氧化层。林渡放大第二张照片,盯着那只箱扣看了五秒。
手工锻打的。不是铸造件。
民国时期的手工铜扣,光这两只就能卖八百。他不知道卖家为什么标88,但他的手已经点进了竞拍页面。
起拍价88,一口价888。距离结束还有12分钟,当前出价——0。
没有人拍。
林渡犹豫了五秒。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卖家的资料。点开主页,头像空白,昵称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显示:三天前。零交易记录,零评价。这种号放在平时,他看都不会看,直接划走。
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铜扣。氧化层底下的花纹是缠枝莲,民国早期江南一带的铁匠铺子才做这种纹路,建国以后就绝了。如果是真的,这箱子至少值三千。
他点了“出价”,填了88,确认支付。
系统提示:竞拍成功,请等待卖家发货。
付款成功的界面跳出来时,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一般这种无人问津的旧货,卖家很少会在半夜设置12分钟倒计时。更像是故意卡在深夜上架,等着某个正好在刷的人把它拍走。
林渡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雨还在下,热气从浴室的门缝里渗出来,房间里起了一层薄雾。他回来时手机屏幕亮着——得物阁推送了一条消息:“卖家已发货。”
凌晨一点,发货了。
他皱了皱眉,没点开看详情,把手机推到床头柜上,关灯。
两天后,快递到了。
林渡在单位值班室拆的箱。牛皮纸快递袋上贴着一张手写快递单,寄件地址只写了“本市东城区”,连具体门牌号都没有。他用钥匙划开封口,箱子里裹着三层气泡膜,最底下才是那只皮箱。
实物比照片好看。
箱体是深褐色的牛皮,表面有一层包浆,摸上去光滑微凉,像摸一块老玉。他翻转箱身检查底部的铆钉——锈迹均匀,没有拆卸痕迹。铜扣的锁孔位置有一个小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但整体品相在民国皮箱里能算上等。
他正想把箱子放回桌上,手指碰到内衬的时候,感觉有一块地方比别处硬。
内衬是深蓝色的绒布,缝线密实,看不出异样。但他用指腹来回按了两下——左下方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底下明显有东西。不是填充棉的硬度,更像夹了一层纸。
林渡从值班桌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很薄,刀尖只有0.3毫米宽,平时用来开物证封袋的。他用刀尖沿着内衬底部的缝线割开一道口子,绒布翻开的瞬间,一张发黄的纸叠成方块,卡在夹层里。
他放下刀,用镊子把纸夹出来。
是一张地图。
手绘,墨线已经褪成淡褐色,纸张边缘有焦脆的卷曲。地图上没有地名,只有七个位置被画了红圈,每个圈旁边用极细的毛笔字写了标注——字太小,他凑近也看不清,像是有意写得模糊。
地图对折处有一块深褐色的斑块,像水渍,但颜色不对。林渡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棉签,蘸了点纯净水,轻轻擦在斑块边缘——棉签尖变成淡蓝色。他停了一下。
人血。
而且是陈年的血,至少五年以上。血迹在纸纤维里渗得极深,不是溅上去的,是压上去的,像是有人用带血的手反复折叠过这张地图。
他正要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本地的。
“东城区槐树街23号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警方已介入调查,死因初步判定为他杀。”
林渡没在意,继续翻地图。但当他低头看见地图上第一个红圈旁边的标注时,他的手指僵住了。
字很小,但他这次看清楚了——“槐树街23号,枯槐,悬梁。”
槐树街23号。
他猛地抬头,手机上那条新闻还亮着。他点进去,新闻配图是一栋老洋房的院门,门牌号被打了马赛克,但背景里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枝干伸向天空,像几根竖起来的骨头。
新闻配图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警方在现场发现一件疑似涉案物品——一个快递盒,印有‘得物阁’标识。”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快递袋。牛皮纸的,正面印着得物阁的浅灰色LOGO,一模一样。
他的手从地图上拿开了,但眼睛没动。雨停了,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回是微信,备注名是“陈铮”——刑警队的人,他以前在物证鉴定中心时的老同事。
“林渡,你现在在哪?晚上得空来趟队里吗?有个事儿想当面问你。”
他没回。他点开陈铮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封面,配文:“加班,今天的活儿还没完。”
笔记本封面上压着一只透明物证袋。
物证袋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林渡隔着屏幕都能看清——三个字,墨水未干,像是从某个死人手里刚抠出来的。
“林渡。”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盯着那只皮箱。铜扣上的缠枝莲花纹在值班室的冷白灯光下面泛着一层幽绿的光。他想起来那句话——得物阁的竞拍页面里,卖家的资料到现在还是空的。三天注册的号,零交易记录,深夜上架,十二分钟倒计时。所有细节都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但他不敢串成一条线。
线头是那只皮箱。线尾是槐树街23号。他的名字夹在中间,写在一张纸条上,被装进了物证袋。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这一次砸得更猛,像有人把整桶水泼在玻璃上。林渡把地图重新折好,原样塞回内衬夹层里,手术刀、镊子、棉签全部收进抽屉,站起来,披上外套。
他拿上车钥匙的时候,手没抖。
但他走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铮那条微信还亮着,他已经打了两个字在输入框里——“好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装在口袋里,走出值班室,没有回头看那只皮箱。
但他知道,箱子就在他身后,在值班室的桌上,内衬里夹着一张带血的地图,地图上七个红圈,第一个已经应验了。
剩下六个,他不知道会在哪里,但有一个已经写了他的名字。
他关上门,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