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到刑警队的时候，陈铮正蹲在走廊上啃一个凉包子。看见他来，把包子叼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说了一句：“来了就进来。”转身进屋。全程没说第二句。
林渡跟着进去，审讯室改的临时会议室，桌上摊着四张照片。陈铮把嘴里的东西咽了，指着第一张：“你拍的那个皮箱，卖家的尸体。槐树街23号，枯槐树上吊死的。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林渡没看照片，看他：“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陈铮翻开第二张照片，拍的是死者手心，“纸条，你名字。我们核对过笔迹，死者自己写的。意思就是说——他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写你的名字。”
林渡顿了一下：“他认识我？”
“不认识。”陈铮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死者信息页，“这个人在系统里没有任何案底，身份证是真实的，住址写着东城区槐树街23号，但我们查过了，那栋宅子三年前被一个匿名买家买下来，他一直住在里面当看门的。除了你没跟任何人联系过。”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
“你问我？”陈铮把电脑合上，靠进椅背，“我还想问你呢。一个跟全世界失联了三年的老头，死之前用最后一口气写你的名字。你不是说只是拍了他一个箱子吗？”
“是只拍了一个箱子。”林渡说，“你查过我。”
“查了。”陈铮毫不遮掩，“购物记录干净得像个死人，每天上班下班，晚上刷旧货平台。唯一异常的就是你拍下那个箱子之后——卖家注册账号三天，没实名认证，没交易记录，你居然敢买。”
“那个铜扣是真的。”
“什么扣？”
“皮箱上的铜扣。”林渡说，“手工锻打的缠枝莲纹，民国江南的工艺，值八百。他卖八十八，我不拍是傻子。”
陈铮看了他三秒：“行。你专业。那你说说，他一个三年没跟外界联系的老头，为了卖你一个皮箱，特地注册了一个三天的新号——合逻辑吗？”
林渡没回答。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走吧。”陈铮站起来拿外套，“你地图上第二个红点在哪？”
“我家楼下。”
“那你正好请我上去坐坐。”
林渡家楼下确实有一个配电房。
十几年的老小区，配电房在小区围墙拐角，铁皮门锁是坏的，里面堆着旧自行车和废纸箱，蜘蛛网从顶棚垂到地面，像一挂半透明的门帘。
林渡站在门口没动。陈铮伸手把蜘蛛网挑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你确定这是第二个红点？”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是这个坐标。”林渡拿出手机翻拍的地图，第二个红圈旁边的细字写着——“配电房，铁门内，长衫。”他念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离谱。
陈铮没废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警棍，推开了门。
配电房里没人。
但水泥台上有一件叠好的长衫。民国那种灰蓝色的薄棉长衫，叠得整整齐齐，像刚从柜子里取出来的。前襟有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
林渡蹲下来，没碰，先看。
“血迹。和人血显色反应一样的颜色。但得带回去做DNA才能确认是谁的。”他说完抬起头，看见长衫衣领内侧有一块缝上去的白布，上面用黑线绣了字。陈铮凑过来，两人一起看清了那行字——
“七件旧物，七条命，你是第八件。”
配电房里安静了两秒。陈铮转头看他：“你第二件？”
“我只是拍了一个箱子。”林渡说。
“你第一件是那个老头。你第二件按理说应该是你——你看，人家说了，你是第八件。但这里只有一件血长衫，没有你。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替我先来过了，或者是提前放了东西。”
“行，至少你还讲逻辑。”陈铮正想往里走一步，林渡伸手拦了一下，指着长衫袖口的内侧，“你看到那个了？”
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字，很小，细看是个“周”。
陈铮拿手机拍下来：“周什么意思？”
“我皮箱里的铜扣上也有一个‘周’字。”林渡说，“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种工艺。铜扣上的是‘周记’作坊的钢印，长衫上的‘周’是绣的。但这两件东西来自同一个地方。”
陈铮没拍照了，转身看他：“你在老家翻出来的那个照片里，你爸旁边那个小孩——姓什么？”
“姓齐。”林渡说，“但我不确定他跟这个‘周’有没有关系。”
“你爸的一个故人的儿子，姓齐。你拍的一个皮箱上刻着‘周’字。你收到的血地图指向的这个配电房里，放着一件绣着‘周’的长衫。”陈铮扳着手指说了一遍，然后抬头，“林渡，你发现没有，每一条线索都绕着你爸转。”
林渡没接话。
他伸手翻了长衫的口袋——右手边的内袋里果然有东西。他捏出来，是一张旧照片，黑白，边角已经发黄，上面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男人穿着和长衫同款的灰蓝棉袍，女人抱着小孩站在旁边。
林渡盯着男人的脸。
这是他父亲，林守正。三十年前的样子，比他印象里年轻太多，眼角还没皱纹，嘴唇抿着但能看出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女人他不认识。小孩他不认识。
但小孩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铜铃。
他想起齐伯安给自己发过的那条私信——“第七件在你手里。”齐伯安的钥匙扣上就挂着一只小铜铃。
“这个人你认识？”陈铮问。
林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孩的铜铃，然后把照片递给陈铮：“我爸。旁边这个小孩，可能是我刚查到的那个姓齐的。”
陈铮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没多问，装进物证袋里。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行。现在两个案子——第一案，槐树街的老头。第二案，你家楼下的血长衫。两张现场都跟你有关，还有一个失踪了三年但监控里被你拍到还活着的老头——你爸。”
“你是在审我？”
“我是在跟你理清楚。”陈铮说，“万一第三案又出在你地图上，你至少知道自己前面欠了多少没还的账。”
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配电房门口停下，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对了，我刚收到消息——第三个红点的地方也发现东西了。死者手里握着一枚印章。印章上的名字是林守正。”
林渡站在配电房里没动。
铁皮门被陈铮关上时弹了一下，又开了半扇，外面的风吹进来，水泥台上的长衫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长衫前襟的血渍在透过来的光里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块干涸很久的墨。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先生那条还没回复的消息。打了六个字：“你认识姓周的吗？”按了发送。
然后他走出配电房，把门拉上，铁皮门吱嘎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的斜着。
他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得物阁”的系统通知：
“您关注的用户‘齐’上架了新物品。点击查看。”
他没有点。把手机揣进口袋，上楼上到家门口，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他早上出门前关了灯。他确定。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