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门口没进去。
客厅灯亮着。他早上出门前关了的,他记得很清楚。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拉开门时顺手按了玄关的开关,灯灭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鞋柜上那只皮箱——他当时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去单位,后来嫌重,没拿。
现在灯亮着。皮箱还放在原处。鞋柜上的钥匙盘没有挪位,茶几上的水杯还是他昨晚倒扣着放的那个。没有人。但有人来过。来过之后走了,走之前替他开了灯。
林渡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换了左手拿着,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支记号笔——他随身带的,法医的习惯。他站在门槛外侧往里看了一圈,目光扫过地板。木地板上没有明显的脚印,灰尘层是均匀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用手电筒贴着地面照了照。
鞋印。很浅,像是用湿布擦过一遍之后留下的残余。尺码不大,体重中等,走路时脚掌外侧着地——这个人进门之后先去了阳台方向,然后折返到客厅中间。在客厅中间停了一下。
停的位置正对着那只皮箱。
林渡站起来,走到皮箱前。皮箱的外观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铜扣的位置和他早上看到的一致。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皮箱表面——凉。如果是有人动过之后再等它自然降温,至少要两个小时以上。
两个小时前,他在去刑警队的路上。这个人有他不在家的时间表。
他拍了一张皮箱的照片发给陈铮:“有人进过我屋。可能动过这个箱子。”
陈铮秒回:“你人在哪?”
“家。”
“出来,别待在屋里。”
“灯都亮了,人已经走了。”
“你怎么知道走了?”
林渡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那个正对门口的摄像头,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粘在空调排水管旁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自己装的。
“我有监控。”
陈铮在电话里说了两句话:“先看监控,看完告诉我。我让人去你家楼下蹲着。另外第三案那个地方你过来一趟,地址我发你手机。”
电话挂了。
林渡把手机接上监控系统的APP,回放拉到早上七点十四分——他出门之后大约二十八分钟。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从阳台方向进入客厅,走路时脚掌外侧先着地,没有抬头看摄像头,目标明确地走到皮箱前,蹲下,打开箱盖。他的手在箱子里层停留了大约十五秒。然后合上箱子,站起来。走到玄关,按了一下灯开关。开门走了。
全程没露脸,戴了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这个人有一个动作暴露了他——他离开前顺手把鞋柜上一张歪了的便签纸扶正了。
林渡把监控画面截图,放大那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没有字。但上面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横着一条线。他没见过这个符号。但他认识那个扶正便签纸的动作。
他爸的习惯。林守正年轻的时候在铁匠铺做事,打铁的时候会把工具在台面上排成一条线,顺手把歪的东西扶正是肌肉记忆。他只教过林渡一次——“东西放正了,眼睛看着顺,手不会出错。”
林渡盯着截图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他现在没法确认那是他爸,但他没法不怀疑。这个人进入他家的方式是从阳台——他住六楼,阳台没有防盗网,但六楼也不可能徒手翻进来。唯一的可能是隔壁单元的外挂消防梯,那梯子搭在空调外机架子上,确实能跨到他的阳台。
他拍了另一张照片发给陈铮:“阳台连着消防梯。能不能查一下今早六点到八点之间,这个消防梯有没有人登过。”
发完之后他出门,下楼时顺手把门锁换了。新锁是他上周刚买的还没拆封的指纹锁,本来打算有空自己装,现在看来今晚就得装。
到第三案现场的时候雨又停了。
这个地方是市中心一条老巷子里的茶馆,外面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门槛上还有半截没撤走的红灯笼。门口停着三辆警车,陈铮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正跟一个民警说话。看见林渡到了,他摆手示意民警走开,朝林渡抬了抬下巴:“进来。”
茶馆不大,一楼是散座,二楼是包间。死者倒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女人,穿一件深灰的外套,头靠在椅背上,状态像在睡觉。但她的左手垂在椅子扶手外侧,手掌张开,里面攥着一枚印章。印章不大,黄铜的,底部刻着四个字。
林渡走过去,蹲下来,没碰死者,先看印章。印章握柄上有清晰的指痕,但纹路模糊——是被人放进去的,不是死者自己拿的。因为真正的握痕应该是拇指和食指前后夹着印章,而这个姿态是虎口张开,印章横向卡在手掌里,像是有人掰开她的手指塞进去的。
他抬头看了陈铮一眼:“她不是自己握的。死后放进去的。”
“我知道。”陈铮说,“你先看那四个字。”
林渡把印章底部转向自己。黄铜面因为年久氧化成暗金色,但刻字的沟槽里填着深红色的印泥,像刚盖过章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林守正印。”
他认得这四个字。是他爸的章。小时候他见过这枚印章压在他的作业本上——林守正偶尔会替儿子签字,用的是这枚章,连印泥都是他自己调的,比普通印泥多了一股松香的味道。
林渡把印章翻过来对着鼻子闻了一下。松香味。和几十年前一样。
“别人放进去的。”林渡说,“但我爸不杀人。”
陈铮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所有的人都不会杀人?”
“我再说一遍,我爸不杀人。”林渡把印章放在物证袋旁边,“这个章是他三十年前用的,早就不在了。我在老家的遗物里没找到这枚章,但它的印痕盖在我小时候的作业本上。我认得。”
陈铮把物证袋封上口,看了一眼印章上面的血迹:“这上面有血。血迹还没干透,应该不超过六个小时。”他把物证袋递给旁边的人拿去做快检,“等三分钟。”
三个人站在二楼包间里等。陈铮靠在窗边抽烟,林渡站在死者对面盯着她的脸。死者闭着眼睛,面容平静,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除了手掌上那枚被塞进去的印章,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痕迹。
她像是坐在窗边喝茶,然后靠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陈铮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嗯”了一声挂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渡,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快检结果出来了。印章上的血迹——血型和你一样。检测速度和形态特征初步匹配你的血样档案。”
林渡看着他。
“你三天内有没有流过血?”
“没有。”林渡说。
“你确定?”
“我确定。”
陈铮把烟掐了,烟头扔进桌上的茶碗里。茶碗里还有小半碗隔夜的茶汤,烟蒂沉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
“林渡,你三天没流过血,但你的血在一个死了好几个小时的人手上那枚印章上出现了。”陈铮说,“你有什么解释?”
“有人提前取了。”
“谁?”
林渡没回答。他脑子里转过了两个人——齐伯安,或者他爸。但他没法说出来。因为他没法解释他爸为什么要用他的血喂那枚印章。更没法解释齐伯安怎么拿到他的血。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但不流血。他最近一次受伤是上个月开罐头时被边缘划了一下,早就愈合了。他没有在最近七天内流过一滴血。他确定。
所以他没法解释那枚印章上的血是怎么来的。但有一个事实他能确认:那个血型不是“别人的血型正好跟他一样”,而是“有人把他提前存好的血涂到了印章上”。
“你查过我的档案吗?”林渡问。
“查过了。你最近一次验血是半年前,单位体检,那时候的血样还在库里。”
“能不能比对印章上的血和半年前那次体检的血样?”
陈铮看了他一眼:“你是怀疑有人提前取了你的血样,储存在某个地方,然后用它涂到这枚印章上?”
“我没说怀疑。”林渡说,“我说的是有人做了这件事。你帮我查就行。”
陈铮没接话,转身走出包间,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他回来:“档案科已经在调了。今天晚上出结果。”
林渡点点头,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那枚装在物证袋里的印章。黄铜面的“林守正印”四个字在物证袋里映着顶灯的冷白光线,字迹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印泥渗进了铜面里,几十年都没干透。
他想起一件事。他爸的印章盖出来是朱红色的,因为印泥里掺了朱砂。但他小时候盖在作业本上的印泥是正红的,不是暗红的。眼前这枚印章印泥槽里的颜色是暗红偏黑——像混了别的东西。
林渡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铮。但他拿出手机拍了物证袋里的印章底部,放大照片,盯着那圈暗红色的印泥看了半天。
然后他翻出手机相册里一张老照片——他八岁那年,小学三年级,作业本上盖着“林守正印”的那一页。他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正红。暗红。相差了两个色度。
他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颜色。
出了茶馆,天彻底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晒得地面上的积水开始冒薄薄一层白汽。林渡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收回口袋。陈铮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
“跟你说个事。”陈铮没看他,“你家里那个监控拍的灰卫衣,我让人对比了小区路口的面部抓拍。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把帽子摘了——没拍到脸,但拍到后脑勺。头发白的。”
“白的?”
“全白。”陈铮说,“你爸头发是全白的吗?”
林渡没回答。他站在太阳底下,后背是热的,但手指是凉的。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爸。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枚印章上的印泥颜色,掺了血。掺的不是死者的血,是那枚印章自己原本就带的东西。只不过那些东西还没干,一直在等下一个碰它的人。
手机响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顾先生。
“姓周的。知道一个。你爸的师兄,周行远。长衫和铜扣上的‘周’字都是他留的标记——他们那一辈封门会的人,经手的东西都会留一个‘周’字。算是过手凭证。”
林渡打字:“他还活着吗?能不能找到他?”
顾先生的回复停了将近三十秒,屏幕上才弹出来两个字:“没了。”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十几年前的事。你爸没提过,是因为他不喜欢谈这件事。但那些旧物上的‘周’字可以确认——是你爸和他一起封的。他是你爸最信得过的人,那些年封的东西,经他手的全留了‘周’字。”
“那长衫是谁放的?如果是他经手的东西,不应该在配电房里。”
“经手和放置不是一回事。有人拿了他经手的东西,放到你楼下。能拿到这些东西的人,不会只有一个。周行远不在了,但他经手的东西还在。谁在替他‘送货’,才是你要想的事。”
林渡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他收了手机,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陈铮已经走回茶馆里面去交代案情了,门口剩下他一个人。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陈铮。也没有问顾先生。
长衫上那块白布绣的字——“七件旧物,七条命,你是第八件。”那排黑线针脚的方向不对。正常的绣字是从右往左走针的,但那一排字,有一半是从左往右走的。像是绣的人两只手交替在做,一只手是主手,一只手是副手。
能绣东西的人,左手和右手都能用。
他爸林守正是左撇子。
他爸会绣东西吗?林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如果那些旧物都是他爸和周行远一起封的,那长衫上那个“周”字底下,他爸那只左手的指纹,可能也留在上面。
只不过指纹不是用眼睛看的。得用试剂。
林渡拨了顾先生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你知不知道周行远过世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顾先生沉默了几秒:“你爸。”
“什么时候?”
“他过世前一天。”顾先生说,“你爸去看了他。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
林渡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没有动。太阳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陈铮从茶馆里走出来,拍拍他肩膀:“走吧,回去等血样比对结果。你要不要先去一趟你爸的墓地?”
“不用去了。”
“为什么?”
林渡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陈铮一眼:“坟是空的。”
陈铮站在原地没动。
林渡已经拉开了车门,正要弯腰坐进去,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得物阁。一条推送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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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推送通知下面有一行灰色的预览小字,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件物品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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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没有点下去,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后视镜里陈铮还站在茶馆门口。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