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没回市区。
车从茶馆开出来,拐上国道的时候他单手打了方向盘,另一只手抄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给单位发了条请假信息:“家里有事,明天不回。”然后把手机关了。
三十七分钟之后,他到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砖混自建房,两层,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院子门锁是旧的挂锁,他上一次回来是清明,钥匙还在钥匙串上挂着。开了锁进了院,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长高了不少,果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脚下黏黏的。
他直接上楼进了父亲的房间。
房间保持原样。床单是去年换的,泛白。书桌靠窗,三抽屉,全上了锁,但锁是那种老式小挂锁,他一眼看见就知道——最左边那个抽屉的锁扣上有新的刮痕,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锁上的。
他翻了翻裤兜,摸出指甲剪后面的小锉刀,五秒钟挑开了挂锁。
抽屉里有三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一摞捆好的旧信、一把铁钥匙。
林渡先拿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他爸的字迹,硬笔瘦金体,竖着写:“镇物录。凡经手之物,须记来路、归处、时气。不可怠。”
他往后翻。前三十页都是各种旧物的记录——何年何月收了什么东西、用什么方法“处理”过、封在什么地方。每一条末尾都盖了一个小印,印文是三个字:“封门会。”
他翻到第三十一页。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密、变快,不像前面那么工整。
“七煞初现。槐树街地脉渗漏,煞入旧物,七件皆染。我与周行远分封三件,余四件由齐氏父子接手。但齐守一另有打算,他想要那煞。”
三十一页和三十三页之间缺了至少三页。撕痕还在,毛边,不是刀裁的,是手撕的。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还写着字,笔迹明显比前面急,像是赶着写的:
“七煞不可聚。若聚,唯皮箱可纳。若我失踪,皮箱必藏于……”
句号。没有下文。后半页被撕掉了。
林渡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动那摞旧信。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皮箱必藏于什么?槐树街?仓库?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他爸待过的地方,没有一个能和“藏”字连起来的。
他拿起抽屉里那把铁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刻字。大小像衣柜钥匙,但比普通门锁的钥匙多了一道齿。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拿出手机重新开机,给陈铮发了一条消息:“我爸书房抽屉里有本笔记本。他写了七煞的事。第七件是皮箱。”
陈铮回了五个字:“你还在老家?”
“后山。看一眼就走。”
后山的山坡不高,走路上去十五分钟。林渡踩着一路碎石子上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那个铁钥匙——他爸的衣柜是老式实木柜,锁孔是铜芯的,铁钥匙插不进去。这把钥匙不是开衣柜的。
那就只能是他没见过的另一把锁。
山风从北边来,吹得路两边的杂草倒伏。他走到墓地入口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坟前的石台被挪开了三十公分,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上新旧的痕迹叠在一起,像有人在这里来回挖过、又填上、又挖开。
他走近了。
坟不是空的。是被人扒开过,棺材盖横在一边,上面沾着泥和草根。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遗骨。没有衣物。没有陪葬的东西。空的,像一口洗干净的水缸。
林渡蹲在棺材边,往里看。棺材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指尖没有碰到任何液体或湿润的东西,纸条是干的。
展开。两行字,笔迹他认得:
“你父亲还活着。别让皮箱落到姓齐的人手里。”
他看完第一遍的时候心跳没怎么加快,看完第二遍的时候手开始凉了。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然后站起来,围着棺材走了一圈。
棺材内侧有一处异常——棺盖合页的位置,有一小块铁皮被撬开过,撬开的边缘是新茬,不是旧伤。有人最近用力撬过。但这口棺材在这底下埋了十年,里面没有遗骨,说明十年前下葬的时候就已经是空的了。
也就是说,十年前他参加的那场葬礼——他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他记得他爸的遗照是他选的,他记得自己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全是演给他看的。
他爸十年前就不在棺材里。说不定十年前就没死。
林渡走到墓地旁边的公共饮水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冰冷,从额头流下来的时候他眨了两次眼,不是想哭,是水进了眼睛。
他掏出手机给顾先生发了一条消息:“我爸坟是空的。棺材里有一张纸条,他写的。说他活着。”
顾先生很久才回。回的是语音,声音很低:“你爸写的时间是哪天?”
林渡展开纸条,翻到背面的左下角。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像是写完后又随手补上去的:“2024年3月。”
三月。就是上个月。
“顾叔,我爸上个月还来过这个坟。”
顾先生的语音又来了,这一条比上一条短:“你爸还活着。但那个给你留纸条的人,不一定是你爸。别信任何人的话,包括我的。”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了看。老家的房子在远处像一块小瓷砖贴在山脚,他爸的房间窗口朝东,现在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窗玻璃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走了。下山的时候,路边的草又高了一些,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他走到半山腰停了一步——不是累了,是他突然想起来一个事。
他爸去世那年,遗体告别仪式是半开棺。他爸的朋友同事都来看过,没有一个提出异议。他爸的脸虽然化妆了,但轮廓没变,身材没变。如果当时棺材里躺的是别人,总有人看得出来。
除非。那个化妆师不是普通的化妆师。
林渡记得那人姓齐,化名就没记。他爸下葬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化妆师。也没人再提过他。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记忆里的名字——“齐建国”。殡仪馆的花名册上确实有过一个齐建国,后来离职了,理由是“个人原因”。
个人原因。林渡冷笑了一声。什么人会在一场假葬礼之后离职?只有知道自己参与了作假的那个人。
他边走边给陈铮发了一条:“帮我查一个人。十年前的殡仪馆化妆师,齐建国。离职后去向不明。”
车开回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车里空调开着,挡风玻璃外面起了雾,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视线,露出对面的路灯。
他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抽烟的人。
穿深色外套,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抽烟的姿势和他爸一模一样——右手夹烟,左手插兜,抽一口之后烟从嘴角歪着吐出来。
林渡没有下车。他看着那个人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然后转身走了。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左腿有一点点拖——和他爸年轻时摔断过的那条腿一模一样。
他没有追。他看见那个人走进小区侧门,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手机亮了。
陈铮:“查了。齐建国,十年前离职,身份信息最后一次更新是三个月前——在一家养老院的访客登记簿上。那家养老院,是你妈住的那家。”
林渡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回复。车里的暖气吹在他脸上,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又重新合拢了。路灯下那个人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就是来让他看见的。就是来让他追上来的。但他没追。因为追上去之后,他不知道自己会问什么——问他爸为什么这十年不回来?还是问他爸皮箱里到底是什么?
他现在只想回家。把那只皮箱再打开一次,把底层的隔板再撬开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第一次漏掉的。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下了车。锁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自己家的窗户。
灯亮着。
他又忘了关灯吗?他没忘。他出门的时候关了的。
灯亮着。客厅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楼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