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楼下没上去。
他靠在车门边,仰头看了六楼大概十秒钟。窗前的影子没动,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他回来。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陈铮发的那条还在——“那家养老院,是你妈住的那家。”他没回。又翻了一下顾先生上一条语音,也没再听。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楼道口走。走到单元门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再看一眼六楼。人影还在。他推门进去,楼梯间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他走上去的时候没刻意放轻脚步,也没刻意加重,正常速度,一步一级,走到六楼的时候心跳不紧不慢。
他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面前茶几上放着他的水杯——不是他自己的,是林渡的,早上倒扣着那只。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比你爸估计的晚了一点。”
林渡站在玄关,没进去,也没关门。他看了一眼阳台方向——窗户开着,和早上监控里灰卫衣进来时一样。这个人从他家里进的,不是从门进的。
“你姓齐?”
“齐伯安。”那人站起来,没伸手,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你搜过那个名字了?”
“你认识我爸。”
“认识。”齐伯安说,“三年前开始,我替他干一些活。比如你楼下配电房里那件长衫,是我放进去的。”
林渡没接话。
齐伯安继续说:“你爸有一个规矩——每件东西不能直接送到你手上,得先路过一段距离,让你自己找到。他就是这种人,从来不把答案递到别人嘴边。”
“他让你放的?”
“他让我送的。”
“你替他送了几件?”
齐伯安停了两秒:“第三件和第四件我还没送。本来是明天放的,但你今天回了一趟老家,动作太快。你爸说你至少还要三天才能找到那个坟,结果你今天就到了。”
林渡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往里走了一步,把门在身后关上了。他没关门,留了一条缝,正好够半个人侧身进来。
“你和我爸什么关系?”
“他欠我一条命。”齐伯安说这话时语气没变,“十年前他假死的事我知情,我替他处理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葬礼上的尸体化妆。真尸体是他找的,一个跟我同岁的流浪汉,我化了两个小时,化完以后没有任何人认出来。”
“齐建国就是你。”
“对。”齐伯安没有否认,“后来那个身份停用了,现在我叫齐伯安。”
林渡站在客厅中间,和他隔着两米。茶几上的水杯还是满的,齐伯安没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两只手摊开,表示手里没东西,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像是要长谈的姿势。
“你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齐伯安说,“皮箱里的东西你不要再动了。那不是给你解的,是给你守的。”
“守什么?”
“守着它不被别人拿走。”
“谁要拿?”
齐伯安看了他两秒:“你爸最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当年姓周的那个和他一起封的,不是七件旧物,是十二件。那五件失踪了。你爸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现在有人在拿他封过的东西重新布阵,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配电房,第三个是那枚印章。”
“第四个呢?”
“还没发生。”齐伯安站起来,走到门口,“但快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你爸让我转告你——别查‘姓齐’的。查‘姓周’的。”
林渡没动:“周行远不是死了吗?”
齐伯安走到门口,拉了拉门把手,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另一个‘姓周’的。”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弹回锁孔里。客厅安静了三秒。林渡走到窗前往下看——齐伯安走出单元门,没回头,朝小区侧门方向走了,拐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消失的位置,脑子里把他说的话过了一遍。
他爸十年前假死,齐伯安替尸体化了妆。皮箱是守的,不是解的。七件旧物背后还有五件失踪的。另有一个姓周的在布阵。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齐伯安走的时候,裤兜里露出一截包装纸,是药店那种白色小袋,折成四方块,露出一个角。林渡站在窗边,看见那个白角的时候想起来,他昨晚感冒了,抽屉里有一板感冒药剩了两粒。
他走回茶几旁边,拉开抽屉——感冒药还在。但他指尖碰到药板的时候感觉到一丝不对,药板的位置比他放的时候靠里了半指宽。有人动过。不是拿走了东西,是放了东西。
他掀开药板底下垫的那层白纸,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打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第四件在城东废弃照相馆,后墙暗格里。你爸让我告诉你,天黑之后去。”
没有署名。但他看了两秒——圆珠笔的笔迹,和他爸平时写字的用力习惯完全不一样。他爸写字压得很轻,这一行字力透纸背,能摸出凹痕。
不是他爸写的。是齐伯安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写的。
林渡把便签纸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折痕的上方有一小段残留的墨迹,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半个字——看起来像“周”字的左边偏旁。
林渡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内袋,和坟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他拿出手机,给顾先生发了一条:“我爸的师兄不止一个,还有一个姓周的活着。你认识吗?”
顾先生这次回得很快。一条语音。
“你见到了?”
林渡打字:“他刚走。”
顾先生的语音隔了一分钟才响:“他的名字我不提,你自己去查——城东殡仪馆,十年前那场假葬礼之后,有一笔没有入账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姓周。”
林渡没回复。他关上手机,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水杯。齐伯安从进门到出门没有碰过那杯水,但他把它倒满了。
他拿起杯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白开水,没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齐伯安是倒了一杯凉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他提前把水倒好了,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爸告诉他的。
林渡放下杯子,走回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口袋里那张便签纸划了一下他的手指内侧。他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对着灯照了照纸面——隐约有一层浅灰色的水印,不是字,是某个图案的一半。
他看不全。但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苏荃:“你能帮我复原这张纸原本的长什么样吗?可能有残缺,有折痕。”
苏荃三秒后回:“残纸复原?你当我是文物修复啊?”
“你是黑客。”
“黑客不修纸,黑客修数据。”隔了五秒又来一条,“但是如果你拍的是高清图,我可以帮你对比折痕走向,猜原来的形状。发原图。”
林渡把原图发了过去。苏荃回了一个表情包——“手电筒.jpg”。他没理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上了。夜风灌进来之后房间里降了两度,他关窗之前往外看了一眼——侧门的路灯底下没有人影,齐伯安已经走远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侧门对面的垃圾桶旁边,地面上有一个烟头。烟头还没灭,还在冒一丝白烟。是刚掐的。
他爸抽的那个牌子。
烟嘴是白色的,烟身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环纹——就是他爸几十年来一直抽的那个老牌子,现在已经停产了。他在楼下抽烟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抽的就是这一种。齐伯安不抽烟,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没有烟味。
所以站路灯底下抽烟的是另外一个人,不是齐伯安。
林渡收回视线,把阳台门关严,拉上窗帘。他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荃发来一张处理过的图。
她把折痕方向连上了,还原出纸片原本的轮廓。是一张长方形纸的左上角,被撕下来的那一块,原纸上写了一个完整的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半。
但苏荃用对称法补了另一半。补完之后,那个字是“陵”。
“陵”字。林渡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脑子里转了一遍地名。城东没有带“陵”字的地方,但本市的公墓有一个——永安陵园。
城东永安陵园。他爸的假坟就在永安陵园的后山坡上。那第四件东西——齐伯安说“第四件在城东废弃照相馆,后墙暗格里”是错的?还是这张纸上的“陵”指的就是永安陵园?
他给苏荃打字:“能确定这个‘陵’字是地名还是人名?”
“人名的概率低。带‘陵’的人名不多,地名多。你本市有没有带‘陵’字的地方?”
“永安陵园。”
苏荃回了一个“哦”字,又跟了一条:“那你今晚去哪儿?”
林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他想了想,打字回她:“哪个都不去。明天再说。”
他放下手机,关了客厅灯,走进卧室。没有脱外套,和衣躺下来,把内袋里的两张纸条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还有那把铁钥匙。三样东西排成一排,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的时候在想一件事——齐伯安走了之后,茶几上那杯水的位置变过。
他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放回茶几上了。但放上去的时候他记得自己是放在茶杯垫正中间的。现在那杯水偏了半寸,朝着阳台方向。
有人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动过那个杯子。不是他动的手。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丝意识里想的是——这个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但他太困了。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那把铁钥匙上沾了一小片东西。他拿起来凑到眼前,是灰尘。铁灰色的灰尘,不像普通灰。
像骨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