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鑫到死都记得那天的雨。
上午，HR把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推到他面前，一个月底薪，四千二。他熬了十一个月做的项目被人抢了名、出了事又扣回他头上，背后捅刀的，是睡了四年上下铺的兄弟。
下午，他冒雨赶去外滩接女朋友，在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见她坐在金主家公子对面，桌上摊着别人送的钻石项链。她把出租屋的钥匙轻轻放下，说：代鑫，我等不起了。
那公子抽出一沓现金拍在桌上，笑着问他：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拿什么给她想要的日子？
他二十六岁，没偷没抢，没害过谁，加班到凌晨，地铁上给人让座，路边见着乞丐放零钱。父亲走时他拿不出丧葬费，被亲戚戳着脊梁骨骂没出息。
凭什么。
雨越下越大，他漫无目的地走。就在这时，一个追皮球的小女孩跌进机动车道，重卡疯了一样冲下来。
他没想，整个人扑了出去。
"砰！"
世界安静了。温热的血在身下洇开，他看见那个被母亲搂在怀里的小女孩，朝他伸着小手。
没事就好。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对天起誓——
若有来生，绝不再做窝囊废。欠我的，我要你们，连本带利地还。
丹田最深处，一点微光，无声地亮了。
——
冷。
不是雨夜里那种湿冷，是钻进骨头缝的、僵硬的冷，后背硌得生疼，像躺在一块冰冷的石板上。
代鑫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边有断断续续的人声，隔着一层什么，嗡嗡地听不真切。
"……脉都快没了，还灌什么药，糟蹋东西。"
"小声点，到底是代家的人，真死在咱们柴房，回头说不清。"
"代家？旁系一个废柴，谁拿他当人。少主发了话，死活不论，扔这儿自生自灭。"
废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混沌的脑子。
他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一条眼缝。
入目是发黑的房梁，挂着蛛网，光线从破烂的窗纸里漏进来，灰蒙蒙的。他躺在一堆稻草上，身上盖着条又薄又硬、散着霉味的破被子。
柴房。
不是他的出租屋，也不是医院。
代鑫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了进来——
苍澜大陆，青云域，青石城。
代家，青石城三大家族之一，以武立族。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代鑫，是代家旁系一支的独苗。三年前测灵根，被断言"经脉淤塞，灵根残缺，终生难入淬体"，是整个青石城出了名的废物。
三天前族会，自幼与他定亲的苏家长女苏婉儿当众退婚，把庚帖摔在他脸上，说她日后要嫁入大宗门，绝不嫁一个修不成淬体的废物。族里冷眼旁观，无人替他说话。
昨天，嫡系少主代天翔又盯上他每月两瓶的淬体散，寻个由头把他拖到后院一顿毒打，临走一脚踹在心口。
原身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断了。
然后，是他。
代鑫躺在稻草上，盯着那根发黑的房梁，半天没回过神。
他死在那个雨夜的车轮下，又活在一个闻所未闻的世界，一具刚被活活打死的身体里。同名，同姓，同是被人踩到泥里的窝囊废。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笑。这老天爷，是觉得他上辈子窝囊得还不够？
笑着笑着，他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咳，牵动胸口的伤，疼得眼前发黑，嘴角却真的弯了起来。
也好。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有账可算。
"吱呀"一声，柴房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两个十六七岁的家仆踱进门，一个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一个空着手，吊儿郎当。
端药那个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撇嘴："哟，还真没死，命挺硬。"
"没死正好。"另一个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帖子抖了抖，"苏家正式的退婚书。人家苏小姐三日后就随青云宗仙师上山，临走让你把这个签了，按个手印。"
他一把薅住代鑫的头发，把他的脸强行扳起来。
"废物就是废物，连退个婚都得人家催。我要是你，早找根绳了此残生，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头皮被扯得生疼，代鑫没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踩低拜高，仗势欺人，对上摇尾巴，对下亮爪子。搁以前他会忍，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死过一次。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两个狗仗人势的奴才？
"把你的手，"代鑫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拿开。"
家仆怔了怔，随即笑了，手上反而更用力，把他的头往稻草里按："一个连淬体都摸不着边的废柴，也敢跟我——"
话没说完。
代鑫动了。
他没去掰那只手，这具身子太虚，硬拼必输。他顺着对方按下的力道，猛地偏头，张口死死咬住那人的手腕！
"啊——！"
家仆惨叫着甩手，代鑫咬得极死，借着这一甩的力道，整个人从稻草里翻起来，膝盖重重顶上对方小腹。
他不懂这世界的招式，但在电子厂拧过螺丝、在工地打过暑假工、在网吧跟人打过架。底层小人物的厮打，没什么章法，只求一个狠字。
家仆踉跄倒退，撞翻了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另一个怒骂着扑上，代鑫抄起烧火棍横扫，却因力气不足被一把夺过，反手一棍砸在他肩上。
剧痛。他闷哼着摔回稻草，眼前阵阵发黑。
两个家仆都打出了真火，端药那个捂着流血的手腕，面目狰狞："反了你了！今天不打断你另一条腿，我就不姓周！"
两人一左一右逼上来。
代鑫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退无可退，胸口旧伤崩裂，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知道，这具身子撑不住第二顿打了。
刚活过来，就要再死一次。
强烈的不甘，和那个雨夜一模一样的不甘，从心底炸开。
凭什么他重来一回，还是要任人宰割！
就在这股念头像火一样烧起来的瞬间——
他丹田深处，那点在现代死去最后一刻亮起的微光，骤然一盛。
一缕极细、却玄奥无比的气息自小腹涌出，像有生命般循着经脉飞快游走。所过之处，那些淤塞了十几年、被断言"终生难通"的经脉，竟被硬生生撞开一丝缝隙。
代鑫浑身一震。
他清楚地"看"见，自己体内某处，沉睡着一团混沌般的旋涡，黑白二气在其中缓缓流转。那两个家仆身上，正有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白光，随着他们的动作、呼吸，不受控制地朝他体内的旋涡溢过来——
微弱得可怜，却实实在在，渗进了他的身体。
被棍砸中的肩膀，剧痛竟缓了一分。翻涌的气血，也莫名稳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
逼到近前的两个家仆浑然不觉，棍棒已经高高扬起。
而靠墙坐着的代鑫，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两张气急败坏的脸，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一世的开局，好像和上辈子，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