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在青石城东,朱门高墙,门前一大片青石广场。
代鑫是被两个护卫"请"来的。
没绑,也不必绑。他左右各一个,手按刀柄,人群里谁都看得出来,这代家的废物少主,是被押来的。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大家族的家主、长老,城中的武馆、商号,但凡有头有脸的,今儿都到了。苏家搭了高台,红绸铺地,台上摆着香案,香案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端然而坐。
苏婉儿。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长裙,乌发挽起,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眉眼精致,神色清清冷冷,像这广场上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高台下,众人的目光落在代鑫身上,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和嗤笑。
"哟,这不是代家那个废物么,也来了。"
"听说前儿还发疯,打了代少主的人,我看是嫌命长。"
"啧,一个连淬体都修不成的东西,也配跟苏小姐定过亲?今日怕是要当众磕头喽。"
那些话不大不小,恰好能钻进耳朵里。
代鑫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他被押到高台前站定,抬头,正对上苏婉儿垂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像在看一个与自己再无瓜葛的陌生人。
"代鑫。"
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传遍全场:"庚帖我已退回,退婚书也送到了。你今日肯来,便把字签了吧。从此你我婚契两清,各不相干。"
她说得客气,可那句"各不相干",落在满场人耳朵里,跟当众扫地出门没两样。
代天翔就在一旁,锦衣玉带,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他踱过来,声音提得老高,唯恐旁人听不见:
"苏小姐放心。我们代家明事理,这废物不懂规矩,我这个做少主的,替他赔罪。"
他转过身,脸色一沉,对代鑫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苏小姐何等身份,你一个废物也敢攀附?跪下!给苏小姐,给在场的诸位长辈,磕三个响头,把退婚书签了!"
两个护卫立刻在代鑫膝弯后一踹。
代鑫身子晃了晃,却硬生生站住了,没跪。
全场一静。
代天翔眯起眼:"你敢不跪?"
"跪?"代鑫抬起下巴,扫过台上的苏婉儿,又看向代天翔,忽然笑了,"我代鑫上跪天地,下跪父母。除此之外,这辈子还没学过怎么跪人。"
他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清楚楚地传开。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谁也没想到,这个窝囊了三年的废物,竟敢在这种场合顶嘴。
"好,好得很。"代天翔气笑了,"一个废物,嘴倒是硬。看来光跟你讲道理是没用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便要招呼身后的护卫动手强按。
"且慢!"代鑫却抢先一步,喝住了他。他没有看代天翔,反而抬头,直视高台上的苏婉儿,朗声开口,"苏小姐,婚我可以退,字我也可以签。但你我这门亲,是当年两家父辈定下,要了断,也该你我说了算——轮不到旁人,替你我做主。"
说起这门亲的来由,广场上年长些的人,都还记得。
二十年前,代家旁支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名叫代战。
他以旁系之身横压青石城同辈,十八岁便踏入凝元,是公认百年难遇的奇才,传闻连青云宗都曾暗中留意。彼时苏家家主眼光毒辣,认定此子将来必成大器,主动备了厚礼登门,与代战结为通家之好,更指腹为媒,替尚在襁褓的两个孩子,定下了这桩娃娃亲。
那时谁不羡苏家好眼力。
可惜天有不测。代鑫三岁那年,代战为寻一桩机缘,深入青莽山脉一处绝地,从此一去不回,只传回半截断剑与他陨落的消息。他这一支,就此塌了天。
代鑫的母亲,原是城中一位寻常医女,因一手温和医术被代战看中,嫁入代家。她性子柔弱,娘家也无人可依,全靠丈夫庇护。代战一走,她这一房便彻底没了依仗,好在她懂些药理,平日给族中、邻里看诊配药,含辛茹苦把幼子拉扯大。
只是常年的辛劳与忧思,到底伤了根本。代鑫七岁那年,她染上一场风寒,又舍不得用好药,硬撑了月余,竟缠绵病榻,撒手人寰。
临终前,她只反复叮嘱小代鑫:娘不在了,凡事……多忍着些,活下去就好。
双亲俱去,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大族里能有什么好日子。他这一房处境一日不如一日,本就不多的月例、资源,被嫡系层层克扣。更蹊跷的是,三年前族中测灵,这个本该承继父亲血脉的孩子,竟被测出来经脉淤塞、灵根残缺,是个终生难入淬体的废物。
苏家那点热乎劲儿,也跟着一年年冷透,直到今日,连最后一分情面都不愿再留。
这其中的曲折,代鑫是融合了原身记忆才知晓。他心里还隐隐压着几个疑团——父亲那样的人物怎会轻易陨落?自己身负他的血脉,灵根又怎会凭空废绝?就连母亲那场看似寻常的风寒,他此刻回想,也总觉得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怕不只是"命"字这么简单。
只是眼下,还轮不到他去翻这些旧账。
他声音提得更高,传遍全场:
"我有个不情之请。按咱们青石城武者的规矩,赌一场。我若输了,退婚书签了,这头我给你磕,从此代某绝不再纠缠你半分。可我若赢了——"
他顿了顿。
"这婚书,由我亲手撕。不是你苏家退我,是我代鑫,不要你苏婉儿了。你我,就此两清。"
他直视台上少女:"苏小姐,敢不敢,应我一声?"
"放肆!"苏家几位长老同时变色。
满场目光,齐刷刷转向高台。
苏婉儿静静看着场中少年,沉默了几息。
她心里飞快转过念头:不论这废物输赢,这婚约今日都是要断的。她应下,他输了,便当众磕头、彻底死心;纵算她不愿去想的那个万一——他赢了,也不过换他亲手撕一张纸,于她并无半分损失,反倒落个光明磊落。
"好。"她终于开口,清冷的声音传遍广场,"我应你。"
"苏家不占你便宜,"她略一沉吟,"你要斗,我自会让人陪你斗。"
"苏小姐何必劳烦苏家的人。"代天翔立刻接了话头,侧过身,朝广场入口抬了抬下巴,"我代家的护卫,前儿失手,那是他们废物。为了不让苏小姐说我仗势欺人——"
他拖长了调子。
"我一早就去铁拳武馆,请了位真正的高手。"
人群外,一个壮汉排开众人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五短身材,肩背却宽得像堵墙,一件短褂让筋骨撑得紧绷,太阳穴高高鼓起。他双手随意抱在胸前,十指关节粗大,虎口一层老茧。一路走来,广场上的嘈杂声,竟一截一截矮了下去。
"铁拳武馆坐馆教头,魏横。"代天翔介绍得慢悠悠,"淬体巅峰,半只脚已经踏进聚灵。魏教头的铁砂掌,去年在西市,一掌拍死过一头疯牛。"
他凑近些,声音放轻,只让代鑫听见:"本来请他,是压苏家的场子。现在嘛——教教你什么叫天高地厚,正好。"
苏婉儿看了那壮汉一眼,略一思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对手。
魏横走到场中站定,连架势都懒得摆,只抬起一只手,朝代鑫勾了勾手指:"小子,听说你骨头硬。过来,自己躺好,省得我费事。"
代鑫没说话,脚下一步步踩实了,朝他走过去。
他离对方还有三步,魏横那只手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
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平平推出,掌风还没到,代鑫脸上的皮肉先被压得往两边一扯,耳朵里嗡嗡作响——这就是淬体巅峰的劲,跟昨夜柴房那护卫根本不是一路货色。
他矮身要躲。
魏横手腕一翻,那一掌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正正扫在他肩膀上。
"砰!"
代鑫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青石地上滚了四五圈才停住,左肩像被烧红的铁棍抽了一记,半边身子都木了。他撑着地想起来,胳膊一软,又跪了回去。
一口腥甜涌到嘴边,被他硬咽了下去。
满场哄笑。
"就这?"
"魏教头一只手啊这是。"
代鑫抹了把嘴角,站了起来。他盯着魏横,盯着对方那只推完掌、随意垂回身侧的右手——方才掌劲扫中他的瞬间,丹田旋涡不受控制地转了一下,一缕又沉又厚的气血之力,顺着两人相触的那一刹,被它咬下一丝来。
可那丝力量入体,他的旋涡竟为之一滞。
太稠了。像一勺滚油泼进冷水里,半天才化开。
代鑫眯了眯眼。
硬抽,抽不动。这人一身气血是铁水浇的,他那点旋涡啃上去,跟蚂蚁啃磨盘没两样。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根线反倒绷出了一个念头——
磨盘再硬,也得有轴。
"起来了?"魏横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倒比我想的耐摔。"
他第二次出手。
这一回是实打实的一掌,掌影如山,直压胸口。代鑫不敢硬接,贴着掌风往侧面滚,魏横另一只手早等在那里,手肘往下一沉,撞在他腰眼上。
"咔"的一声轻响,不知是骨头还是石缝。
代鑫眼前一黑,疼得胃里一阵翻搅,人却借着这一撞之力,反手抱住了对方那条手臂。
旋涡急转。
一缕、两缕,他把吞口死死贴在那股铁水般的气血上,拼命往里吸。
魏横眉头一挑。
"嗯?"
他只觉右臂微微一麻,像让蚊子叮了口,不痛不痒。可紧接着,他脸色就变了——那麻意顺着小臂往上爬,所过之处,一身苦练出来的铁砂掌劲,竟松了一线。
"邪门。"
他右臂肌肉猛地一鼓,气血如开闸的水反冲回去。代鑫抱臂的双手让这股力道一震,五指当场崩开,人也被甩了出去,后背重重磕在广场边的石桩上。
这回他没能立刻起来。
胸口像让碾子碾过,每吸一口气,肋骨缝里都带着刀割似的疼。他半跪在地,大口喘气,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魏横那条右臂。
方才对方反震的瞬间,他尝到了——那股铁水般的气血里,有一处是断的。右肩靠下,锁骨尽头,半寸宽的一缕气血,又涩又冷,跟周围的滚烫截然两样。
旧伤。
魏横右肩里,压着一处没好利索的旧伤。
"魏教头。"代鑫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直,声音哑得厉害,却咧开了嘴,"你这右肩,是不是……下雨天,会疼?"
魏横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满场的哄笑,又低了一截。
"小子,你找死。"
魏横不再托大,双掌齐出,掌风连成一片,把代鑫周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代鑫左支右绌,胳膊挡了两下就没了知觉,肩头、后背、大腿,接连中掌,每挨一下,人就矮一分。
他在数。
不是数自己中了多少掌——是数对方右肩,出了几次力。
七掌。魏横那双掌里,右掌递到第七掌时,肩头那处旧伤终于被牵动了。极短的一瞬,壮汉的眉峰拧了一下,右掌推出的力道,往下沉了沉。
就是这一瞬。
代鑫不再躲。
他迎着那一掌撞了上去,不闪不避,任那铁掌印在自己左胸——肋骨应声裂了两根,剧痛炸开,他喉咙里的血再也压不住。可他整个人也借这一撞欺进了魏横怀里,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住对方右肩那处旧伤,右手的碎石拳,从下往上,用尽丹田里所有吞噬炼化得来的力气,一拳顶了上去!
拳锋,正撞在锁骨尽头那缕又涩又冷的气血上。
混沌旋涡在那一瞬,疯了。
魏横右肩里那处压了多年的旧伤,被这一拳当场震开,整条右臂的气血如决堤的水,乱成一团。壮汉头一回变了脸色,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踉跄后退,一步,两步,第三步膝盖一软,单膝砸在青石地上,怎么也撑不起来。
广场上,落针可闻。
代鑫也站不住了。他晃了两晃,用一条还能动的胳膊撑住膝盖,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青石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抬起头。
无数张脸,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不可能。
淬体初期,一个入门才三天的废物,一拳……把铁拳武馆的魏教头,打跪了?
代鑫什么都没说。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张收了三天、始终没签的退婚书。
然后,他抬手。
"撕拉——"
那张退婚书,被他当着全城人的面,从中间,一分为二。
纸屑纷飞。
"苏婉儿。"代鑫看着台上少女骤然冷下来的脸,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三年前你们说我是废物,我认。今日我把话撂在这——"
"是龙是虫,咱们走着瞧。这门亲,不是你退我,是我代鑫,休了你。"
"他日我若一事无成,你尽可当我是个笑话。可我若有那么一天……"
他没有把话说满,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你最好,别后悔。"
满场鸦雀无声。
苏婉儿坐在台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想冷笑,想说一句"我等你",可不知为何,对上那双和三天前判若两人的眼睛,那句轻蔑的话,竟没能立刻说出口。
"好一个废物!"
一声暴怒的厉喝炸开。代天翔再也绷不住了。
他当众被一个旁系废物扫了颜面,重金请来的魏横,竟也跪了。他眼中血丝密布,周身气血猛地一振,锦衣下的筋骨节节作响——他是嫡系少主,淬体巅峰,半步已踏进聚灵,比带伤出战的魏横,只强不弱!
"我看你是真活腻了!"代天翔一掌带着劲风,直朝代鑫天灵盖拍来,竟是下了死手!
代鑫想躲,两条腿却像灌了铅,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甚至看清了那掌心纹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嗯?"
一声鼻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高,却像一道闷雷滚过每个人的胸口。代天翔那势在必得的一掌,在距离代鑫头顶三寸处生生顿住,再也落不下去,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涨红了脸,胳膊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只手却动弹不得分毫。
满场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高台香案旁,多了一个人。
一个灰袍中年。
他背着一柄古剑,面容普通,神色慵懒,像只是路过看个热闹。可代家、苏家几位家主看清他的瞬间,脸色齐齐一变,慌忙起身,躬身行礼:
"恭迎青云宗上仙!"
灰袍中年没理众人,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的代鑫,那目光像能透过皮肉,看清他体内的一切。
代鑫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丹田内的旋涡本能地收敛、沉底,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被看穿了?
灰袍中年看了片刻,却笑了,收回目光:"灵根残缺,经脉废绝,按理是个十足的废物。"
他话锋一转。
"可偏偏,引气入体三天,敢拿一条命去填一个淬体巅峰的掌,还让他填赢了。"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额角冒汗的魏横,又看回代鑫,没点破那一手"吞"的底细,只留下一句话:
"有意思。三个月后,我青云宗三年一度开山门,广收弟子。小子,你若活着,便来试试。"
说罢,他转身看向台上的苏婉儿,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丫头,人我接走了。启程吧。"
苏婉儿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中央那个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身影,眸中神色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随灰袍中年登上了一朵缓缓升起的青云。
风吹云动,转眼远去。
广场上,代鑫站在满地纸屑里,看着那朵青云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裂开的肋骨被这动作牵动,他疼得抽了口气,却没弯腰。
三个月,青云宗开山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他的代天翔。
这青石城,是待不踏实了。
而那道通向上方的门,已经朝他,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