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
"好,好得很。"
代天翔忽然拍了拍手,气极反笑。可他盯着代鑫的眼睛,脚下却没往前再挪一步。
他是嫡系少主,淬体巅峰,半步踏进聚灵,真要在这里捏死这个废物,不难。可这三天里发生的事太邪门——一个脉都断了的人,不但活了过来,还能把他手底下见过血的武师一拳放倒。
他拿不准这废物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当着这么多下人,万一逼急了,对方还藏着什么后招,他这少主当众栽个跟头,那脸就丢到姥姥家了。
代天翔心念急转,眼底那点凶光,慢慢压了下去。
"我不管你这三天,撞了哪门子的邪。"他上前两步,停在代鑫身前三尺,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废物就是废物。你就算长了点力气,也翻不出我代家的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阴冷。
"好在,也不必我在这儿跟你计较。明儿一早,苏家给婉儿送行,青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到齐,连青云宗的仙师,都要亲自来接人。"
代鑫扶着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你不是长本事了么。"代天翔重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故意让门外所有人都听见,"那就明儿,当着全城长辈的面,当着青云宗仙师的面,咱们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我倒要看看,你这点见不得光的邪门功夫,敢不敢在仙师跟前使出来。"
说罢,他再不多看代鑫一眼,理了理衣袖,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把门看好。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明儿一早,把他给我收拾干净,押到苏家去——我要他好端端地,跪在那儿。"
"是。"几个护卫齐声应下。
脚步声簇拥着那锦衣少年,渐渐远了。柴房门口,多了两个抱刀的护卫,门神似的杵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
人一走,代鑫那口强撑着的气,瞬间泄了。
他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方才还能一拳放倒武师,此刻他却连抬一抬胳膊的力气都快没了。旋涡里"借"来的那点劲,来得快,散得也快,此刻只剩一个被掏空了似的空壳,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酸。
"全是唬的……"他靠着墙,望着头顶发霉的房梁,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但凡有一个人再上前一步,我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可他赌赢了。仗势欺人的人,惜命,也好面子,越是没摸清他的底,越不敢轻易动手。
笑归笑,他心里那根弦,却半点没松。
代天翔说得明白——明天,苏家,青云宗仙师在场。
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
代鑫闭上眼,把念头沉进丹田,仔仔细细地查探自己的家底。
旋涡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白日里吞进来的那点驳杂灵气,已被炼化成了气血筋骨,可满打满算,他也不过是个刚踏入淬体初期三天的新手,底子虚得很。
而代天翔,是淬体巅峰,半只脚都踏进了聚灵。
这中间隔着多少?他融合了原身的记忆,心里清楚——那是寻常武者苦修一两年、还要靠丹药肉食堆,才能填平的鸿沟。明天真动起手来,正面硬碰,他怕是接不住对方三拳。
"硬拼是死。"代鑫睁开眼,眸色一点点沉下来,"我的命,不在拳头硬,在这口旋涡。"
他重新理了理思路。
明天人多眼杂,青云宗仙师又在,他那点吞噬的手段,不敢用得太明目张胆。可反过来说,人越多、越乱,越有他浑水摸鱼、以弱胜强的机会。
代天翔越是想当众折辱他,就越会留他一口气、逼他下跪——只要对方还存着这个念头,他就不是必死之局。
"想让我跪……"代鑫抬手,擦了擦嘴角残留的一点血,眼底闪过一丝狠意,"那就看明天,是谁先撑不住。"
他不再乱想,挣扎着挪到稻草堆里盘腿坐好,闭上眼,把这具身体里最后那点力量,一遍遍地沉进血肉,打磨、压实。
哪怕只多一分力气,明天,就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这一夜,柴房外的更梆子敲了一遍又一遍。门外两个护卫换了一班,他却始终没合眼,像一头伏在暗处、舔着伤口、等着天明的狼。
——
天刚蒙蒙亮,柴房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护卫拎着水桶进来,二话不说,把他从稻草里拽起来,胡乱往他脸上、身上泼了几瓢冷水,又扔过来一件洗得发白、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裳。
"换上。少主有令,不能让你脏着去,丢代家的人。"
代鑫没反抗,沉默着擦了把脸,换了衣裳。冷水一激,他混沌了一夜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体内那点被打磨了一宿的气血,也沉沉地聚着。
他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请"出了柴房。
清晨的青石城还带着雾气,街上却已热闹起来,不少人都朝着城东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议论今日苏家那场风风光光的送行。
穿过两条长街,沿途的铺子刚下门板,茶楼酒肆里,已经有人为了占个看热闹的好位置,早早占了临街的窗。
押着他的两个护卫,脚步不快不慢,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既防他跑,也防他当街做出什么事来。代鑫能感觉到,四周路人投来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兴奋。
他统统当作没看见,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沿途的街巷、岔口,把这青石城东面的地形,一格一格记进脑子里——这是他在现代那座大城市里,赶项目、跑客户练出来的习惯,到了这等时候,说不定就是一条退路。
再拐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苏家朱门高墙,门前是一大片青石铺就的广场。此刻广场上已搭起了高台,红绸铺地,人头攒动,三大家族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到来,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代鑫脚步没停,背脊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高台,眸光沉静,看不出半分怯意。
三天前,他在那间柴房里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就发过誓——这一世,绝不再任人踩在脚下。
今天,就是第一道坎。
"走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主动迈开步子,朝那片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海,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