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代鑫,没敢把那一晚的进境露给任何人。
他把废料恢复原样,又贴着墙根摸回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动静,确认没人跟,悬着的心才放下。
夜色已深,他在稻草上盘腿坐下。
他是现代人,不懂打坐的姿势,只学着原身记忆里的样子闭上眼,把念头沉进丹田。那团混沌旋涡还在缓缓转着,白日里吞进来的驳杂灵气,大部分已被炼化成气血筋骨,可还有一小缕杂质般的灰气,沉在旋涡边缘,怎么也化不开。
他试着引动旋涡去绞。灰气刚一动,胸口就闷了一下,像吞了口浊气,说不出的难受。
他立刻停了。
"废料就是废料。"代鑫睁开眼,"残灵能吸,杂质也跟着进来了。吸得太急,要出事。"
这金手指虽强,却不是没代价。好在只要沉下心慢慢炼化,那些灰气会一点点变淡,只是极耗时间。
"急不得,"他喃喃,"可也慢不得。"
三日期限,像根绳子勒在脖子上。他重新闭眼,不再贪多,一丝一缕地打磨着那点来之不易的力量,把吞灵带来的虚浮之气,彻底沉进血肉。
这一夜,他没睡。
——
接下来两日,代鑫摸清了规律。
他白天缩在柴房绝不露头,只等深夜外院彻底安静,才摸去药棚后的废料堆。每次只吸一小部分,吸完恢复原样,回来再花大半宿炼化杂质。
饶是如此,进境也快得吓人。
淬体炼的是气血。寻常武者从一穷二白踏入淬体,再打磨出几分力气,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还得有淬体散、肉食、教头帮衬。而代鑫脚下,是代家日积月累、不知多少年的废料,那些被当垃圾倒掉的药渣、废灵石里榨出的残灵,虽驳杂微薄,却胜在源源不断。
第二夜,他单手能拎起柴房里那只盛满水的木桶。
第三日清晨,他在角落里悄悄打了一趟原身记忆中的碎石拳。原身练了三年,绵软无力,连木桩都打不晃。此刻他一拳递出——
"啪!"
那根手腕粗的木桩被打得猛地一晃,木屑簌簌直掉。
代鑫收拳,看着发红的指节,吐出一口气。
淬体初期,稳了。
这等修为在代天翔眼里依旧不够看,可比三天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他终于有了还手的底气。更重要的是,他找回了那种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
日上三竿,柴房外有了动静。
脚步声杂乱,有男有女,由远及近。门"砰"地被一脚踹开,日光涌进来,代鑫微微眯眼。
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面白唇红,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还有两个捧东西的丫鬟。
代天翔。
原身记忆里抢走他月例、把他一脚踹断气的嫡系少主。
他没进门,只嫌恶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子,像这柴房里的空气都脏了他的脚。
"听说,"代天翔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代鑫身上,"你这废物,前儿把我的人打了?"
他自己先笑了:"周福回去添油加醋,说你敢拿碎瓷片抵他脖子。我起初还不信,一个连淬体都修不成的东西,哪来的胆子。"
他眼神冷下来:"现在看来,是我平日里太给你脸了。"
身后一个护卫跨进门,拎着个小瓷瓶随手往地上一扔,瓶塞崩开,洒出几点颜色发暗的药粉。
"这个月的淬体散。"代天翔居高临下,"你打了我的人,得罚。这瓶,是赏你的。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认错,今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柴房内外,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代鑫坐在稻草上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代天翔。
上一世赵天昊在云顶餐厅拿钱抽他脸时,他也是这样被一圈人围着,当猴耍。那一次他忍了,转身走进那场大雨,再没回来。
这一次——
"代少主,"代鑫站起身,声音不高,柴房里却静了几分,"三天前我躺在这儿,脉都断了,是你的人干的。"
他迎着日光,走到那只瓷瓶前,弯腰捡了起来。
护卫眉头一皱就要动手,被代天翔抬手拦住。所有人都盯着他,想看这废物耍什么花样。
代鑫捏着瓷瓶,在指间轻轻转了转,忽然笑了,手腕一翻——
"哗啦。"
那瓶掺假的淬体散,被他不紧不慢全倒在脚下的泥地里。
柴房内外,鸦雀无声。
代天翔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代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代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这点掺了土的破烂,喂狗都嫌。代少主想要我跪,得拿点像样的东西来。"
"找死!"
那名护卫勃然变色,再忍不住,一拳带着劲风直砸面门!
这护卫是代家养的武师,一身气力远非周福那种家仆可比,拳头未至,风声先到。
代鑫没硬接——三天前那顿打教会他,逞能最蠢。他脚下一错,身子贴着对方的拳头险险让过,同时肩膀发力,一记碎石拳撞在那护卫肋下。
"砰!"
护卫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惊色。他没料到这个三天前还半死不活的废物,竟真有了淬体的力气,拳上劲道半点不假。
可也就仅此而已。护卫站稳,眼神凶光毕露,再扑上来时,招式力道都老辣了数倍。
代鑫只挡了两下,胳膊就被震得发麻。他且战且退,看似不支,心里却越来越定——他在等。
两拳相接、肌肤隔着拳锋相触的那一瞬,他丹田内的旋涡无声一转,一缕精纯的气力,从那护卫拳头上被他悄悄抽了过来。
细,却真。
护卫第三拳递到一半,眉头一跳,只觉这一拳比方才空了一分,像熬了通宵那种说不出的虚浮。他以为是错觉,拳势不减。
代鑫要的就是这个。他不再硬碰,只是游走、躲闪,每接一招、每挡一下,都借着肢体相触的刹那,不动声色再抽一缕。
三拳,五拳,八拳。
那护卫越打越心惊,只觉浑身力气像漏了的皮囊,一拳比一拳空,呼吸也急了起来,眼前这废物滑不溜手,明明修为低微,却怎么也打不中要害。
"你——你使了什么邪术!"护卫又惊又怒。
"邪术?"代鑫闪开对方一记力竭的直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是你自己,没吃饭。"
话音未落,他欺身而上,趁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一记碎石拳,结结实实砸在那护卫胸口!
"砰!"
那膀大腰圆的武师,竟被一拳砸得倒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发白,半天没爬起来。
柴房内外,死寂一片。
几个护卫同时变了脸色,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场中那个清瘦的少年。代家的废物……一拳,放倒了代家的武师?
代鑫收回拳,胸膛剧烈起伏,指节隐隐发抖——这一仗赢在巧,也赢在险,他刚入淬体三天的底子几乎耗空,全靠旋涡一口口"借"来的劲。
可他站得笔直。
"还有谁,"他抬眼,扫过门口那几个护卫,"要我跪?"
那几人被他目光一扫,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柴房里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名半晌爬不起来的武师,又看看场中那个摇摇欲坠、却站得笔直的清瘦少年,一时没人敢先出声。
代鑫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那点"借"来的劲正在飞快散去,再多来一个人,他就得露馅。
他只能赌。赌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敢在没摸清他底细之前,再上来试。
风从破门里灌进来,吹得他湿透的里衣冰凉。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杆插进泥里、却宁折不弯的断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