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是军训。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站军姿半小时,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咬着牙坚持。
从小到大,我最擅长的就是忍。忍疼,忍饿,忍委屈,忍别人受不了的一切。站军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苏晓冉站我旁边,偷偷偏头说话。
"哎,你知道周衍吗?初中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的,可受欢迎了。"
我没接话,耳朵却竖了起来。
不是对周衍有什么想法。就是寄人篱下久了,养成了习惯 —— 周围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下意识听着,怕漏掉什么,怕跟不上话题,怕被落下。
"他初中好多女生追," 苏晓冉压着嗓子,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好像没谈过,眼光高着呢。"
教官扫过来,她立刻闭嘴。我松了口气。
周衍啊。
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站在讲台上竞选班长,白校服,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阳光得不像话。
长得确实好看。
但也就仅此而已。我长这么大,见过的好看的人多了,大伯母家的堂哥就长得好,可那又怎么样呢,好看的人往往最会欺负人。
我对周衍没有别的心思。真的没有。
中午食堂人挤人。我端着餐盘找座位,刘美玲冲我拍凳子。
"晚禾这边!今天糖醋排骨绝了,你打了没?"
我摇摇头坐下。餐盘里是青菜豆腐,三块五。
不是吃不起排骨。是习惯了。在大伯母家,好菜先紧着堂哥,我主动挑便宜的,大人就会夸我 "懂事"。我太知道怎么讨大人欢心了 —— 不抢、不争、不添麻烦,他们就会对我笑一下。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有人不用我讨好,也愿意把好东西留给我。
"你怎么光吃素啊。" 刘美玲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酱汁滴在米饭上,"吃,军训这么累。"
我愣住了。
第一反应是慌。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还?
第二反应是暖。这块排骨,她不是因为我懂事才给我的,她就是想给我。
"不用不用,我……" 我伸手想夹回去。
"哎呀你别客气," 她按住我的手,胖乎乎的,热乎乎的,"一块排骨而已,再推我生气了啊。"
我僵持两秒,缩回手,小声说了句谢谢。
排骨很甜。甜得我嗓子眼发紧,低着头扒饭,不敢让她们看见眼睛红了。
苏晓冉瞥我一眼,没说话。赵雯推了推眼镜:"下午练正步,站不住就跟教官说,别硬撑。"
我点点头。
305 的人都挺好的。她们的好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我回报。这对我来说很新鲜 —— 我习惯了先付出、先讨好,才换得来一点好脸色。可她们什么都不要我的,就对我好。
我开始试着改变。
以前在大伯母家,我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大人说话我听着,从不插嘴。可在 305,刘美玲会问我 "你觉得呢",苏晓冉会跟我吐槽教官,赵雯会跟我对答案。
我开始试着接话了。虽然还是会紧张,会说错话,会说完之后后悔半天,但我在试。
下午练正步,踢到腿抖。教官走到我旁边:"这个同学踢得不错,大家看她腿型。"
全班目光唰地扫过来。我浑身一僵。
换作以前,我会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消失。可那天,我深吸一口气,把腿踢得更直了。
我想被看见。我想让她们知道,我不只是那个 "好说话" 的林晚禾,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解散时周衍走过来,手里两瓶水。
"踢得不错," 他递过来一瓶,"渴了吧?"
我接过水,瓶身冰凉,挂着水珠。说了声谢谢。
"不用这么紧张," 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又不会吃了你。"
旁边男生怪声怪气 "哟" 了一声。周衍回头瞪:"滚蛋。"
他们笑着跑开。我攥着水瓶,没多想。
班长给同学递水,挺正常的。他是班长,照顾同学是应该的。
可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不太对劲。
早上桌洞里会出现早餐,豆浆包子,还贴了便利贴:"早上没吃饭吧?吃了再上课。" 鸡蛋是剥了壳的。
我拿着那个剥了壳的鸡蛋,愣了很久。
从小到大,吃鸡蛋都是自己剥。没有人给我剥过鸡蛋壳。大伯母说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妈妈说 "禾禾最懂事了,不用妈妈操心"。
可周衍,他连鸡蛋壳都帮我剥了。
中午他会帮我占座位,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说 "我不爱吃肥肉"。
体育课我跑步,他在终点递水,还递了一包纸巾,说 "擦擦汗"。
有一次我来例假,肚子疼得趴在桌上,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暖宝宝,贴在我校服内侧,说 "贴着会暖和点"。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来例假?
"你上午跑操的时候脸色不好," 他挠了挠头,"猜的。"
我低着头,手隔着校服摸着那个暖宝宝,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晚自习他坐我旁边,有时候做题,有时候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暖暖的。我浑身僵硬,想抽回来,可他握得很紧。
"别躲," 他低声说,"你手凉。"
我不躲了。
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的手很暖,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牵过我的手,因为被人这样握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在意的。
全班开始起哄。
"班长又给晚禾带早餐了!"
"哟,牵手了牵手了!"
"周衍你行不行啊,追人家这么久了还没拿下?"
我每次都脸红,低头不说话。可心里有个地方,在一点点化开。
我告诉自己,他只是人好,对谁都这样。可他看我的眼神,他牵我手时的力度,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爱喝甜豆浆、记得我来例假不能喝冰的 —— 这些,不像是对谁都这样。
我开始偷偷期待。期待早上桌洞里的早餐,期待中午他帮我占座,期待晚自习他牵我的手。
我开始在他面前笑了。虽然笑得还是不太自然,嘴角会僵,但我在努力。
刘美玲说:"晚禾你最近变了,爱笑了。"
苏晓冉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那天军训结束,班主任说请吃冰棍。周衍作为班长去领,拎着一大袋回来,一根一根发。
发到我时,他停了。
"你吃什么口味?" 手里两根,一根绿豆,一根巧克力。
周围男生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
我指了指绿豆:"这个就行。"
"她爱吃甜的,拿巧克力的。" 他把巧克力递过来,冲我笑,"我记得你上次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愣住了。巧克力的比绿豆的贵五毛钱。周围起哄声更大,有人喊 "班长偏心"。他没理,转身继续发。
我站在原地,捏着冰棍,捏得指节发白。
他记得我爱吃甜的。
可我根本没说过。
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随便编个理由,就为了给我一根贵一点的冰棍?
还是说…… 他真的注意到了什么?
偷偷看他一眼,他正跟男生说笑,阳光落在脸上,好看得不像话。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冲我挑了下眉。
我像被烫到一样立刻低头,心跳快了半拍。
冰棍化了,糖水顺着手背流,黏糊糊的。我没擦。
那天晚自习,我一直在走神。巧克力的甜味还在舌尖,那个挑眉的动作反复回放。笔记本上写了又划,最后发现写了满满一页 "周衍",吓得撕掉揉成一团,塞到书包最底层。
我慌了。
我好像,真的开始喜欢他了。
放学铃响,我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九月的夜晚有了凉意,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看到了周衍。
他靠在门口的梧桐树上,转着手机,像在等什么人。看到我出来,直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禾," 他叫我名字,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楚,"等你半天了,有个事想跟你说。"
零星同学经过,有人好奇回头。我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什、什么事?" 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看四周,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这里人多,去操场那边说?"
他的呼吸扫过我额头,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点头。
然后我跟着他,一前一后走向操场。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在前,我的在后,中间隔着半步。我盯着那半步距离,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林晚禾,你要完蛋了。
可我还是跟着他走了。
像飞蛾看到光,明知道可能被烧到,还是忍不住靠近。
那天晚上风很温柔,梧桐叶沙沙响,远处操场的灯还亮着。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挺拔,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我没有看到,教学楼二楼的窗户里,有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黑暗中。
沈砚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一前一后走向操场。
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还有多久,这团火会烧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