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看台空荡荡的，几盏路灯把塑胶跑道照得发白。
周衍在最下面一级台阶坐下，拍了拍身边："坐。"
我犹豫了一下，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校服衣角，攥出了褶皱。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打篮球，砰砰的拍球声在空地上回荡。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奇怪的？" 他先开口，没看我，盯着跑道，"突然找你说事情。"
我摇摇头，又想起他可能看不到，小声说："没有。"
"其实吧，" 他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笨拙，不像平时那个从容的班长，"我注意你挺久了。"
心跳漏了一拍。
"开学第一天，你最后一个到寝室，帮所有人搬行李。别人都在聊天，你一个人默默干活，搬完了也不说话，就笑了一下。"
我愣住了。他那天也在女生宿舍？
"我帮我姐搬东西，她住你隔壁，"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疑问，"我就站在走廊里，全看见了。"
我低下头，脸发烫。原来那天他就看到了我狼狈的样子。
"我当时就想，这女生怎么这么乖。" 他的声音低下来，"乖得让人心疼。"
乖得让人心疼。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乖得让人心疼。大伯母说我乖，是因为我不添麻烦；妈妈说我乖，是因为我不用她操心。可从来没有人说过，心疼。
眼眶一下子热了。
"林晚禾，"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说他喜欢我。
那个全班最耀眼、最受欢迎的周衍，说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又酸又胀。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慌乱，语气软下来，"我可以等。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我的影子。
我应该拒绝的。苏晓冉说过他不靠谱，说他初中追过女生两个星期就分了。我应该保持清醒，应该想想他对谁都好，应该想想他可能只是三分钟热度。
可他的眼睛太真诚了。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爱喝甜豆浆，记得我来例假不能喝冰的。他给我剥鸡蛋壳，他牵我的手说 "你手凉"，他在全班面前给我巧克力冰棍。
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他对谁都这样。
而且，我太想被人喜欢了。
不是那种 "你很懂事所以我喜欢你" 的喜欢，是那种 "你就是你，所以我喜欢你" 的喜欢。
"我……" 声音又细又小，像蚊子叫，"我答应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压不住的那种笑。
"真的？"
我点点头，脸烫得厉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太好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我浑身一僵，想抽回来，可他握得很紧。
"别躲，" 他低声说，"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女朋友。
这三个字让心跳快得要炸开。
我有男朋友了。周衍是我男朋友了。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外侧，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松开。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他停下："上去吧，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看着我。见我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逃也似的跑上了楼。
推开 305 的门，三个室友齐刷刷看过来。
"说！干什么去了！" 刘美玲第一个扑过来，"周衍把你叫走了对不对？我们都看见了！"
苏晓冉靠在床架上抱胳膊，一副 "我早就知道" 的表情。赵雯从词汇本里抬头，推了推眼镜。
我被三个人围着，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 他表白了。"
"真的假的！" 刘美玲尖叫，"你答应了没？"
我点点头。
"我的天！" 刘美玲兴奋得跳起来，"咱们 305 出了个班长夫人！"
"别瞎说。" 我脸更红了。
苏晓冉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才说："晚禾，你确定想好了？"
"嗯。" 我点头，"他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是一回事，靠谱是另一回事，" 苏晓冉的语气很认真，"我还是那句话，别陷太深。"
"哎呀你别扫兴了，" 刘美玲不乐意了，"人家刚在一起，你说这些干嘛。"
苏晓冉没再说什么，爬上了自己的床。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不想听。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一点甜，你让我别陷太深？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我在想，从明天开始，我要怎么做一个好女朋友。
他喜欢我什么呢？喜欢我安静？喜欢我懂事？那我就要更安静、更懂事，不能让他失望。
我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他喜欢吃什么，他不喜欢什么，他什么时候打球，他什么时候上课犯困。我要都记下来，然后对他好。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对我这么好，我要加倍对他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食堂买了两份早餐。他喜欢吃肉馅包子，我记得。
到教室的时候，他还没来。我把早餐放在他桌洞里，贴了张便利贴："给你的。"
他来的时候看到了，转过头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
"你买的？"
"嗯。" 我低下头，耳朵发烫。
"我女朋友对我真好。"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心里甜滋滋的。原来对一个人好，看到他开心，自己也会这么开心。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就公开了。
他在班级群里官宣："从今天起，林晚禾是我女朋友了，各位多关照。" 后面跟了个爱心。
群里瞬间炸了，刷屏的恭喜和起哄。
全班都知道了。连隔壁班都有人跑过来围观，说 "三班那个安静的女生把班长拿下了"。
我成了全班女生羡慕又嫉妒的对象。
可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好到不真实。
他会在我来例假的时候，把暖宝宝贴在我校服内侧；会在我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耐心讲三遍；会在我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的时候，小声在旁边提示；会在下雨天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
他太完美了。完美到我有时候会恍惚，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我？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看到他跟一个女生说笑，那个女生拍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了。看到我，他愣了一下，跟那女生说了句什么，朝我走过来。
"吃醋了？" 他笑嘻嘻的。
我摇摇头。
"真没有？那是我初中同学，好久没见了，聊两句。"
"嗯。" 我应了一声。
我没有资格吃醋。他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因为他跟别的女生说句话就闹脾气。那样太不懂事了。
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自卑 —— 那个女生笑得好开朗，跟她比起来，我又闷又无趣。
周五班会，班主任说下周调座位。周衍突然举手："老师，我想跟林晚禾坐同桌。"
全班瞬间炸了。
"为什么？" 班主任愣了一下。
"她学习好，安静，能帮我提高成绩，"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上课老说话，跟她坐一起能收敛点。"
全班哄堂大笑。班主任也笑了："行吧，你们自己商量。"
我坐在座位上，脸烫得能烧开水。
下课之后，他走过来靠在我桌子上，低头看我："怎么样，我够直接吧？"
"你…… 你干嘛呀，全班都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 他满不在乎，"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这句话像一颗糖，在心里化开了，甜得发腻。
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被甜意覆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我的影子。我想，就算他以前追过别人又怎么样呢。至少现在，他是我男朋友，他对我好，这就够了。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我以为这就是幸福了。
可我没有注意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砚合上了书。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们一眼，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刷题，再也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