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十点,手机震了。
银行短信:入账,2,000,000.00。
陆归岑坐在中介门店的塑料凳上,盯着那串数字。
两百万。
上一世,这笔钱她一分没摸到。刘桂芝说“替她保管”,保管到她饿死那天,兜里剩三十七块钱。
她站起来。
“就那套顶楼。”
中介小哥翻出房源单,指着备注:“姐,六楼没电梯,九十平老破小,就一个露台——”
“签合同。”
三天,十一家中介,九套房。别人挑朝向、挑学区,她只看三样:楼层高不高,离粮油市场近不近,附近有没有医疗点。
这套全占。六楼带二十平露台,楼下三百米是粮油批发市场,小区后墙翻过去就是家私立诊所。
末世头一年,低楼层住户,十个死了八个。
她不会再死在一楼。
听律师说,为了三天内凑齐两百万,许瑞把婚房办了抵押,又逼刘桂芝吐回一部分转走的钱。许瑞在电话里骂了三分钟。
她听完,挂了。
人财两清后,婚房她一天都没回去过。那屋里没一样东西是她的,连陪嫁的金镯子都被刘桂芝“替她收着”——收进了当铺。
中介小哥帮她把两个行李箱抬上六楼,到第四层就扶墙喘。
“姐,你这月份住六楼也太遭罪了,三楼那套南北通透,还便宜八百——”
“就这套。”
“到底图啥啊?”
“图晒得着太阳。”
小哥张了张嘴,没再说。
他不懂。末世第二年,阳光能救命。没日照的楼层,霉菌能把整面墙吃穿。
---
中午,民政局。
窗口外没有刘桂芝的塑料椅,没有她那套“一家人好好谈”的戏码。
该拿的钱到手了,戏就不必唱了。
协议摊开,许瑞黑着脸坐对面,翻到签字页。
“抚养权归你,抚养费按月打。”他把笔转了个头递过来,语气像在施舍。
陆归岑没接。
“划掉。”
“什么?”
“抚养费那条,划掉。一次性了断,不相欠。”
许瑞脸上闪过意外,随即冷笑。“装什么清高,你一个人带孩子能撑几天?到时候别哭着回来——”
“划掉。”
声音不大,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许瑞盯了她两秒,笔尖落下,一道墨线拉过那行字。
上一世她没划。末世来了,银行系统瘫了,那些钱成了一堆数字废墟。许瑞一家早跑了,连个电话号都没留。
这一世,不欠。不指望。不留牵扯。
最后一栏,孩子姓氏。
“随父姓,许。”许瑞念了一遍,笔尖往下落。
“改。随母姓,陆。”
笔尖顿住。
“户口上还得改,你折腾什——”
窗口外三米,刘桂芝的声音劈过来。
“陆归岑!你要干什么!许家的种凭什么姓陆!”
她到底还是来了。
陆归岑转身,看着那张涨红的脸。上一世这张脸她看了三年——嫌弃、厌恶、末世里见死不救。每个表情她都记得。
“刘姨,您做过鉴定的。”她一字一字说,“是个丫头。您忘了您原话怎么讲的?”
刘桂芝嘴角抽了一下。
“您说——‘是丫头啊,那这个就不要了,生完再说’。”
声音不高。窗口里工作人员手里的章举到一半,停了。
“这话您在电话里讲的,免提开着,我就坐旁边。”
刘桂芝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不要的东西,现在来争姓。争给谁看。
陆归岑转回身,把协议推到许瑞面前,笔尖冲着他。
“孩子你们不要,我带走。连同她的姓。”
许瑞盯着她三秒,抓过笔,签了。笔尖戳在纸面上,差点划破。
律师收好材料,声音不高:“作为女方代理人,我重申一次——协议离婚,女方同意,孕期不受限。今天办,今天生效。”
离婚证从窗口递出来,暗红色的本子,两份。
陆归岑拿了自己那本,出门。
身后刘桂芝的声音追过来:“陆归岑!你会后悔的!带着个丫头片子——”
后悔?
上一世她也从这扇门走出去过。那次没人骂,因为没人在意。
她一手扶腰,一手捏着暗红的小本子,慢慢走下台阶。
---
粮油批发市场,下午两点。
伙计第三次确认。
“大姐,白糖五十斤、盐五十斤、打火机二十盒——您开小卖部的?”
“家里办酒。”
伙计瞄了眼她的肚子,到底没多嘴,搬货去了。
她站在货堆旁,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倒计时:四天。
清单从上往下——盐、糖、米、面、油、压缩饼干、维生素、抗生素、退烧药、保温毯、蜡烛、电池、净水片。
一项一项勾。
勾到“奶粉”,她停了。
排队的女人回头看她,先看肚子,再看她身后码得半人高的货。
“妹子,你这是……”
“囤点东西。”
女人转过去跟同伴嘀咕,声音不大,她听见了。
“怀孕怀魔怔了。”
陆归岑低头,把奶粉那行勾掉,在后面加了三个字——多囤点。
寒潮来了后,一罐奶粉能换换一条命。
---
傍晚,最后一趟货搬完。
六楼没电梯,搬运工累得靠墙灌水。她付了钱,关门,上锁。
白灰墙,水泥地。她把物资一样样码进里屋——米面靠墙摞起来,油桶底下垫木板防潮,药品塞进泡沫箱封好。
码完,天黑透了。
她走到露台上。
风是热的,黏的,裹着土腥气。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黄蒙蒙一片。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座机。
“陆女士您好,社区诊所。您约的产检明天上午九点,傅医生——”
“我会到。”
楼下有人吵架,远处广场舞的音乐一阵一阵传上来。
这些声音,四天以后会全部消失。
她伸手,风从指缝穿过,带着烧焦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但她闻过。上一世,那味道浓到呛死人。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再等四天。”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肚子里那个还不会回答的人听。
露台下面,诊所的灯亮着。
明天傅医生坐诊。她记得这个名字。末世降临那天,整条街的人往外跑,只有傅医生往诊所里跑。那间诊所后来成了方圆三公里唯一能救人的地方。
再后来,傅医生死了。第四十七天。
陆归岑转身进屋,关上露台的门,拉好窗帘。
备忘录最后加了一条——“傅医生。想办法。”
她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只有八个字——
**“全球磁场异常加剧。”**
评论区第一条:别慌,专家说没事。
陆归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专家说没事。上一世专家也这么说。说到第四天,专家自己都联系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