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诊所在老小区街角，绿皮门，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出诊时间表，边角翘起来，风一吹一翘一翘的。
上午八点五十，陆归岑推门进去。
铜铃闷响一声。
候诊长椅上三个老人，一个打瞌睡，两个凑一块儿外放戏曲，声音大得走廊嗡嗡响。输液区吊着几个瓶子，有个小姑娘趴在妈妈腿上，针头扎在手背，眼圈红红的，咬着唇没敢哭出声。
她报了名字，护士头没抬，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陆归岑？进去吧，傅医生等着呢。”
诊室不大。一张桌，一张床，蓝格子布帘洗得发白，底下缺了个挂钩，垂下去一截。墙上孕期注意事项的纸泛了黄，但擦得干净，边角没积灰。
傅深坐在桌后翻她的档案，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指节上一块淡青的痕，像磕在硬东西上蹭的。病历夹摞成一叠，处方签压在镇纸下，连笔帽都拧得紧紧的。
“陆归岑，三十一周加四。”他抬头，“坐。”
她坐下。
听诊器递过来之前，他把金属片在手心焐了一下，拇指按上去摩挲两秒，才贴到她肚子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着里面那个。
“胎心很有力。”嗓音不高，尾音带点沙，长期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哑。
陆归岑“嗯”了一声。
傅深收回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抬眼看她。不是例行公事扫一眼，是认真看了一会儿。
“上个月你来的时候，”他说，“手一直在抖。”
她一怔。
上一世的她，产检是一个人来的。坐在这张椅子上哭得说不出整句话，傅深递了纸巾，问家属在哪，她摇头。问有没有人陪，还是摇头。
那天傅深多留了她十五分钟，什么没多说，只把该查的一个个查完，最后在病历上多写了一行——“情绪不稳，建议家属关注”。
没有家属。那行字写了也白写。
这一世，她没抖，也没哭。
“最近睡得好。”她说。
傅深点头，低头写记录。食指比常人靠前一截，笔杆夹得稳，字不好看，但每个字辨认得清。写了两行，笔尖顿住。
“小腿还抽筋吗？”
“不抽了。”
“补的什么？”
“钙片，你上回开的。”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合上病历推过来。
“三十二周以后两周一次，别省这个时间。”他说，“你一个人，出事没人知道。”
说得很平，像念药品说明书。但“一个人”三个字，没绕，也没避。
陆归岑接过病历。
肚子里孩子动了，从左边滚到右边，又踢了两下，轻快的，一下接一下。
她手按在肚子上，愣住。
之前那些动作——踹，是许瑞。死寂，是刘桂芝。
这个，是什么？
傅深在整理桌面，顺手把她坐过的椅子推正了一点，椅脚蹭出一声轻响。
他察觉她在看，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她收回手，“孩子在动，动得挺欢。”
“胎动有规律是好事。”他说完，又补了句，“真踹到肋骨疼，就换个姿势。要是比平时明显少，马上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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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完钙片出来，天变了脸。
闷了一上午的云层挤到一块儿，黑压压往下坠，闪电劈开，雨点砸下来，又急又大，打在地上溅起一层白雾。
她往屋檐下退了两步，护住肚子。
雨水顺着台阶淌，风把雨丝扫到檐下，裤脚湿了一截，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一件外套从旁边递过来，抖开，盖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连着包住小半个身子。
傅深站在雨里，白大褂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下巴滴。手里拎着她的钙片袋子，袋底被雨打湿了一小块，他把袋口拧了一圈，拧紧了才递过来。
“别让孩子着凉。”
外套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点薄荷，还有洗衣液残留的皂香。穿过、洗过、又穿了很多次的那种旧。
“你不冷？”她问。
“我皮糙。”他把钙片塞到她手里，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雨水从眉骨上滑下来，他眯了下眼，“下周记得带伞来。”
他跑回诊所，踩过水洼，白大褂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撑出来，瘦得分明。到门口拉开门，回手把被风吹倒的折叠指示牌扶正，往里拖了拖，才进去。
陆归岑低头看盖在肚子上的外套。
上一世的末世里，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有谁给过她一件外套。
肚子里孩子翻了个身，慢悠悠的，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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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趟批发市场。
这趟买的全是没人要的东西：棉花、纱布、蜡烛、一捆旧棉袄，还有五箱盐。
伙计搬一箱看她一眼，搬一箱又看一眼。
“大姐，盐您上回不是拿了五十斤吗，这又五箱……”
“腌菜。”
“大热天的腌什么菜啊。”伙计抹了把汗，满脸写着想问不敢深问。
陆归岑笑笑，没接话。说了也没人信。
傍晚，搬运工把五箱盐扛上六楼。扛到第四趟腿打颤，靠在楼梯拐角喘粗气，看她的眼神像看搞传销的。
王婶遛狗回来碰上了，仰着脖子看楼上，狗绳都忘了拽。
“小陆，你到底在倒腾啥？”
“囤点东西。”
“囤这么多盐，你腌海啊？”
周围下班的邻居笑。有个大爷拎着菜路过，停下来看热闹，嘴里啧啧两声。
陆归岑没吱声，数完货，付了钱，上楼，锁门。
盐码到里屋最里面那面墙，和之前的物资挨在一起。她蹲下身，每一箱封口重新用胶带加固，箱体上记号笔标了日期和重量。
五箱盐，加上先前囤的五十斤，够她和孩子吃很多年。
天黑透了。
手机震了一下，业主群。王婶发了张照片——就是下午五箱盐搬上楼的场景，拍得歪歪斜斜，配字：六楼新搬来那孕妇，魔怔了，大家伙看看哈。
底下消息一条条冒：
“孕妇嘛，理解理解，激素影响。”
“囤这么多，家里有矿啊？”
有人圈她：@陆归岑 妹子，缺帮忙不？
还有人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没说话，意思谁都看得懂。
陆归岑看了一眼，退了群。
手机揣进兜里，她走到露台。
备忘录：倒计时，还剩三天。
远处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一首接一首，永远那几首。三天之后，这个群里的人，会挨个来敲她的门。
她把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叠了叠，放在枕头旁边。
备忘录最后一行——“傅医生。想办法。”
楼下诊所的灯还亮着。
她盯了几秒，打开备忘录，在“想办法”后面加了三个字——“必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