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归岑就醒了。
腰像断成两截,她撑着床沿,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坐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坠着,每动一下都像在搬一座山。
备忘录上,倒计时只剩两天。
她没时间耽搁。
第一站,批发市场。
水、蜂窝煤、最后一批母婴用品。
卖桶装水的老板一见她,眼皮跳了一下。
“妹子,又来啦?”
“嗯。”陆归岑扶着腰喘了口气,“你这还有多少水?”
老板指了指仓库里码得像小山一样的蓝色水桶,“多着呢,你要多少?”
“全要了。”
老板手里的笔杆“啪嗒”掉在账本上。
他捡起来,脸上的笑僵住了,“全……全要?”
“对。多少钱?”
老板咂了咂嘴,翻开账本,“昨儿刚涨的价,一桶十二了。”
陆归岑的动作顿住。
“昨天还十块。”
“嗨,上游供货商说水源紧张,一夜之间就涨了。我这还是老客户价,你去别家问问,都十三了。”老板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
陆归岑心里咯噔了一下。
涨价了。
比她记忆里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天。
上一世,物价的第一次小范围跳涨,是在末世前一天才出现的。
“行,十二就十二。装车,送老地址。”
付完钱,她转身走向卖蜂窝煤的铺子。
夫妻店,老板娘也怀着孕,肚子比她小一圈,见了她挺热情。
“姐,又来买东西啊?”
“嗯,要煤。你这还剩多少?”
老板娘愣了一下,回头望了望堆在墙角的煤块,“得有……千把块吧。”
“都要了。”
旁边正砸煤的丈夫锤子都停了,扭头看她。
“大姐,这天越来越热,谁还烧煤啊?”
“备着。”
老板娘挺着肚子走过来,拉了拉她胳膊,压低声音。
“姐,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就别折腾了。煤这东西最近也邪门儿,货源紧得很,价也往上窜。你真想要,我匀你两百块,剩下的我得留着坐月子用。”
陆归岑看着老板娘真诚的脸。
邪门儿。连她都觉得邪门儿了。
货源紧张,涨价,全提前了。
“我都要。”她语气没变,多了些不容商量的味道,“钱照付,不让你吃亏。”
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你自己别搬,让你家男人来。”
“我一个人。”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同情。
最后一站,母婴店。
尿不湿、奶粉、婴儿湿巾、小衣服——她照着清单,把货架上能拿的型号扫了一遍。
收银的小姑娘看着单子,嘴巴张成了O型。
“姐,您这是开托儿所了?”
“孩子能吃。”
她付完钱,拎起最轻的一包尿不湿往外走。
身后两个店员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
“每次来都买一堆,跟不要钱似的。”
“你看她那脸色,都没什么血色了。”
陆归岑没回头。
搬运工还是上次那个,看见堆在楼下的货,脸都绿了。
水、煤,加上零碎的母婴用品,比前两次加起来都重。他一趟一趟往六楼扛,工字背心湿透了贴在脊背上。
扛到一半,他坐在楼梯上喘粗气。
“大姐……这水够我们工地喝半个月了,你到底要干啥?”
陆归岑没答话,把一小箱奶粉推进门,出来再拎下一件。
她只拿自己搬得动的小件,重的全留给他。
来回几趟,呼吸开始乱。小腹一阵阵发紧,后腰的酸痛像要钻进骨头缝里。
她靠在门框上,缓了好一会儿。
搬运工也不好再问,叹口气,扛起水箱咬牙继续。
等所有东西搬完,已经下午了。
屋子堆得更满,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
她靠在物资堆上,力气像被抽干了。肚子里的小家伙倒是安分,偶尔伸个懒腰。
她摸了摸肚子,掏出手机。
“傅医生,我感觉今天胎动好像变少了。”
她不敢赌。胎动减少,哪怕只是这几天累出来的错觉,也必须查清楚。
“你现在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沉下来。
诊所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让她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傅深让她躺在检查床上,掀开衣服,冰凉的耦合剂涂上肚皮。
探头放上去的瞬间,那阵熟悉的小火车声就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强劲,平稳。
陆归岑悬着的心落回去一半。
傅深听了很久,关掉仪器,抽了张纸巾帮她擦肚子。
“心跳很好,一百四十二次,很规律。她就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懒得动。”
陆归岑“嗯”了一声,撑着床坐起来,准备下床。
傅深没让开。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手。
“虎口怎么了?”
陆归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虎口上被塑料袋提手勒出几道又深又红的印子。
她下意识把手缩回去。
“拎了点东西。”
傅深没追问,转身拿起病历本。
他看了一眼上次记录的体重,又看了看今天的数字。
动作停了。
“你瘦了。”
不是疑问句。
“快一公斤。”
他放下病历本,目光落回她脸上。
“陆归岑,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诊所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这句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用疲惫和沉默堆起来的伪装。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戳到她疯狂行为的边缘。
她避开他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脚尖。
“孕晚期,胃口不好。”
她撒了谎。
傅深看了她几秒,没再逼问。
他回到桌前,撕下一张处方单,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营养建议,回去照着吃。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消耗,不能再瘦了。”
陆归岑伸手去接。
他把单子翻过来,在空白背面又写了一串数字。
“我的手机号。诊所晚上没人,有任何动静,随时打给我。”
声音很平,像交代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医嘱。
她攥紧处方单,没敢多留,转身出了诊所。
回到楼上,天已经擦黑。
她没开灯,走到露台。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广场舞的音乐隐约传来。
一切和昨天一样。
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物价涨了,货源紧了,全提前了。
她唯一的依仗——上一世的记忆,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如果所有事情都提前两天……
那最后那场席卷一切的灾难,是不是也会提前?
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指尖微微发抖。
原计划里,明天是休整日,恢复体力,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
现在不行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处方单,纸张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明天,必须把两天的活干完。
她正要转身回屋,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
是一条系统推送——本市应急管理局发布的通知。
她点开,屏幕的白光打在她脸上。
瞳孔骤缩。
通知只有一行字:
“因供水管网临时检修,明日全城停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