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水通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她已经快要塌的计划上。
陆归岑站在露台上,手机屏幕的白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原计划彻底作废了。
她没时间休整,甚至没时间去想“怕”这个字。
天刚蒙蒙亮,她已经站在了客厅里。
泡沫板、密封条、发泡胶,堆在地上像一座杂乱的小山。
从卧室开始。
窗户缝隙是第一道防线。她撕开密封条的背胶,沿着窗框的边缘一寸一寸往下按。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滴在地板上,几秒就干了。
肚子里的孩子今天格外安分,不踢也不闹。
封完一扇窗,直起腰,手撑着后腰,骨头缝里像灌了铅。喘匀了,拿起发泡胶,对着刚封好的缝隙又打了一层。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口罩挡不住,呛得眼眶发酸。
一上午,就干这一件事。
她先戴好口罩,把卧室和朝北的窗缝逐一封住。发泡胶只补最漏风的几处,打完立刻退到门外透气。
厨房的排气口没有封死。她在外侧加了挡风板,内侧留下一处能开合的通风口,又用红笔写了张纸贴在煤炉旁:生火必开,睡前灭尽。
保温重要,命更重要。
屋子瞬间暗下来。
只有几缕光从板子接缝处漏进来,像被闷在罐头里。
也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咚咚咚!”
门外,又响又重。
“未晚,在家吗?开门呐,王婶儿!”
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耳朵。
陆归岑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王婶站在门口,旁边还跟了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伸着脖子往她家门上瞄。
“未晚!我闻着你家有动静呢!”
陆归岑拧开锁,门拉开一条缝。
“王婶儿。”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哎哟,你可算开门了!”
王婶说着就想往里挤,眼睛一个劲儿往屋里瞟。
“你这是……干啥呢?屋里黑黢黢的。”
旁边的女人跟着探头。
“是啊,大白天不开灯?”
陆归岑用身体挡住门,没让开。
“有点累,准备歇会儿。”
“累了也得吃饭啊。”
王婶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献宝似的。
“喏,婶子刚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给你尝尝。”
“你一个人怀着孕,做饭不方便。”
那女人帮腔。
“王姐心疼你呢。”
两个人的视线越过她肩膀,拼命想看清屋里的样子。
陆归岑接过那袋还温热的饺子。
“谢谢王婶儿。”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
王婶脸上挂不住了,眼睛还往里瞄。
“你这一上午叮叮当当的,搞什么装修呢?动静不小。”
“加固一下门窗。”
“加固门窗?”
嗓门又高了一度。
“好端端的加固什么门窗?要变天了?”
陆归岑没接话,手搭上门边,准备关。
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王婶那张写满打探的脸上。
“婶儿。”
声音不大,很清。
“明天晚上,把家里水管都打开,能接的盆,都接满。”
王婶愣住。
“啊?你说啥?”
门关了。
锁芯转动,声音清脆。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炸开——
“不是,她这什么意思啊?”
“神神叨叨的……明天不是停水检修吗?让接什么水?”
“往楼上搬那么多东西,现在又封窗户……我看她有毛病。”
“走走走,不就送个饺子,搞得跟防贼似的……”
议论声越来越远。
陆归岑靠在门上,听自己的心跳。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塑料袋还带着温度。
陆归岑把饺子连袋放进一只干净的盆里,没有吃。
她记得王婶那双往屋里钻的眼睛,也记得这袋饺子递过来时还是热的。人情是真是假,往后再看;粮食不该糟蹋。
下午,最后一批蜂窝煤卸在了楼下。
送货师傅说赶时间,把煤放下,收了钱,骑着三轮走了,扬起一阵黑灰。
陆归岑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煤球,沉默了几秒。
她找来背篓,开始装。
装满一篓,背起来。煤球沉得像石头,背带勒进肩膀,每一步膝盖都在抖。
单元门口到一楼楼梯口不过二十几米,她背着一筐煤,却走了快五分钟。
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划出几道黑色的印子。
一趟。两趟。
第三趟,刚把背篓弄上后背,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煤球“哗啦”滚了一地。
她撑住地面才没趴下去,手掌在水泥地上擦出血丝,火辣辣地疼。
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煤球,半天没动弹。
力气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骨头缝里全部抽走了。
“丫头,这么干活可不行。”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陆归岑抬头。
穿白色旧背心的老头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鸟笼,皱着眉看她。
楼下的纪大爷,平时在院子里溜达遛鸟,碰到了点个头的交情。
“肚子这么大了,干这种重活?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没等回答,放下鸟笼,蹲下身就捡煤球。
“纪大爷,我自己来……”
“歇着。”
老纪的语气不容商量。他捡完煤,不知从哪找来扁担和两只筐。
“装筐里,咱俩抬,比你一个人背快。”
三两下弄好。
陆归岑愣愣地看着他。
“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有啥不好意思的。”
老纪哼了一声,一边装煤,嘴里哼起了跑调的样板戏。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煤往楼上挪。老纪在前头,步子很稳。
“丫头,买这么多煤干嘛?天热成这样,也用不上啊。”
“备着,总没错。”
“也是。”
老纪抬头看了眼头顶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咂了咂嘴。
到了三楼平台,两人停下来换肩。陆归岑掌心全是汗,扁担压得肩膀发麻。
老纪等她喘匀,才重新喊了一声。
“起。”
边上楼梯边嘟哝。
“今年这天,邪性。我活了快七十年,没见过这么毒的太阳。”
停了停。
“老话讲,热极了,就该大寒。什么事儿过了头,总得往反方向走。”
陆归岑抬着扁担的另一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了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论调。
搬了将近一个小时,所有煤进了储物间。老纪累得背心湿透,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行了丫头,你收拾吧,我得给我那鸟喂水去。”
“纪大爷!”
陆归岑掏出钱。
“您辛苦了,买点水喝。”
老纪眼睛一瞪。
“拿回去。给钱是骂我呢?”
转身就走,步子很大。
“快回去歇着,看你那脸白的!”
陆归岑拿着钱,站在原地,看着老纪的背影拐进楼梯间。
她把钱塞回口袋。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
没开灯。整个人陷进沙发,一动不想动。
封窗、储水、煤。
全赶在今天做完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市应急管理局】高温红色预警:预计明日最高气温将达45℃,突破历史极值。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防暑降温。
45度。
比她记忆里的,还高了两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手机丢到一旁,没有了手机屏幕仅有的那么一点亮光,整间屋子彻底沉入黑暗。
而她坐在封死了所有窗户的房间里,手搭在肚子上,听着自己的呼吸。
楼下,纪大爷把鸟笼挂回阳台,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煤灰。
水流哗哗的,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水龙头里淌出的水,愣了一会儿。
然后拧紧了龙头,转身进了厨房,翻出家里所有的锅碗盆桶,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