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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2 08:20:04

停水通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她已经快要塌的计划上。

陆归岑站在露台上,手机屏幕的白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原计划彻底作废了。

她没时间休整,甚至没时间去想“怕”这个字。

天刚蒙蒙亮,她已经站在了客厅里。

泡沫板、密封条、发泡胶,堆在地上像一座杂乱的小山。

从卧室开始。

窗户缝隙是第一道防线。她撕开密封条的背胶,沿着窗框的边缘一寸一寸往下按。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滴在地板上,几秒就干了。

肚子里的孩子今天格外安分,不踢也不闹。

封完一扇窗,直起腰,手撑着后腰,骨头缝里像灌了铅。喘匀了,拿起发泡胶,对着刚封好的缝隙又打了一层。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口罩挡不住,呛得眼眶发酸。

一上午,就干这一件事。

她先戴好口罩,把卧室和朝北的窗缝逐一封住。发泡胶只补最漏风的几处,打完立刻退到门外透气。

厨房的排气口没有封死。她在外侧加了挡风板,内侧留下一处能开合的通风口,又用红笔写了张纸贴在煤炉旁:生火必开,睡前灭尽。

保温重要,命更重要。

屋子瞬间暗下来。

只有几缕光从板子接缝处漏进来,像被闷在罐头里。

也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咚咚咚!”

门外,又响又重。

“未晚,在家吗?开门呐,王婶儿!”

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耳朵。

陆归岑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王婶站在门口,旁边还跟了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伸着脖子往她家门上瞄。

“未晚!我闻着你家有动静呢!”

陆归岑拧开锁,门拉开一条缝。

“王婶儿。”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哎哟,你可算开门了!”

王婶说着就想往里挤,眼睛一个劲儿往屋里瞟。

“你这是……干啥呢?屋里黑黢黢的。”

旁边的女人跟着探头。

“是啊,大白天不开灯?”

陆归岑用身体挡住门,没让开。

“有点累,准备歇会儿。”

“累了也得吃饭啊。”

王婶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献宝似的。

“喏,婶子刚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给你尝尝。”

“你一个人怀着孕,做饭不方便。”

那女人帮腔。

“王姐心疼你呢。”

两个人的视线越过她肩膀,拼命想看清屋里的样子。

陆归岑接过那袋还温热的饺子。

“谢谢王婶儿。”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

王婶脸上挂不住了,眼睛还往里瞄。

“你这一上午叮叮当当的,搞什么装修呢?动静不小。”

“加固一下门窗。”

“加固门窗?”

嗓门又高了一度。

“好端端的加固什么门窗?要变天了?”

陆归岑没接话,手搭上门边,准备关。

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王婶那张写满打探的脸上。

“婶儿。”

声音不大,很清。

“明天晚上,把家里水管都打开,能接的盆,都接满。”

王婶愣住。

“啊?你说啥?”

门关了。

锁芯转动,声音清脆。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炸开——

“不是,她这什么意思啊?”

“神神叨叨的……明天不是停水检修吗?让接什么水?”

“往楼上搬那么多东西,现在又封窗户……我看她有毛病。”

“走走走,不就送个饺子,搞得跟防贼似的……”

议论声越来越远。

陆归岑靠在门上,听自己的心跳。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塑料袋还带着温度。

陆归岑把饺子连袋放进一只干净的盆里,没有吃。

她记得王婶那双往屋里钻的眼睛,也记得这袋饺子递过来时还是热的。人情是真是假,往后再看;粮食不该糟蹋。

下午,最后一批蜂窝煤卸在了楼下。

送货师傅说赶时间,把煤放下,收了钱,骑着三轮走了,扬起一阵黑灰。

陆归岑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煤球,沉默了几秒。

她找来背篓,开始装。

装满一篓,背起来。煤球沉得像石头,背带勒进肩膀,每一步膝盖都在抖。

单元门口到一楼楼梯口不过二十几米,她背着一筐煤,却走了快五分钟。

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划出几道黑色的印子。

一趟。两趟。

第三趟,刚把背篓弄上后背,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煤球“哗啦”滚了一地。

她撑住地面才没趴下去,手掌在水泥地上擦出血丝,火辣辣地疼。

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煤球,半天没动弹。

力气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骨头缝里全部抽走了。

“丫头,这么干活可不行。”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陆归岑抬头。

穿白色旧背心的老头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鸟笼,皱着眉看她。

楼下的纪大爷,平时在院子里溜达遛鸟,碰到了点个头的交情。

“肚子这么大了,干这种重活?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没等回答,放下鸟笼,蹲下身就捡煤球。

“纪大爷,我自己来……”

“歇着。”

老纪的语气不容商量。他捡完煤,不知从哪找来扁担和两只筐。

“装筐里,咱俩抬,比你一个人背快。”

三两下弄好。

陆归岑愣愣地看着他。

“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有啥不好意思的。”

老纪哼了一声,一边装煤,嘴里哼起了跑调的样板戏。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煤往楼上挪。老纪在前头,步子很稳。

“丫头,买这么多煤干嘛?天热成这样,也用不上啊。”

“备着,总没错。”

“也是。”

老纪抬头看了眼头顶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咂了咂嘴。

到了三楼平台,两人停下来换肩。陆归岑掌心全是汗,扁担压得肩膀发麻。

老纪等她喘匀,才重新喊了一声。

“起。”

边上楼梯边嘟哝。

“今年这天,邪性。我活了快七十年,没见过这么毒的太阳。”

停了停。

“老话讲,热极了,就该大寒。什么事儿过了头,总得往反方向走。”

陆归岑抬着扁担的另一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了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论调。

搬了将近一个小时,所有煤进了储物间。老纪累得背心湿透,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行了丫头,你收拾吧,我得给我那鸟喂水去。”

“纪大爷!”

陆归岑掏出钱。

“您辛苦了,买点水喝。”

老纪眼睛一瞪。

“拿回去。给钱是骂我呢?”

转身就走,步子很大。

“快回去歇着,看你那脸白的!”

陆归岑拿着钱,站在原地,看着老纪的背影拐进楼梯间。

她把钱塞回口袋。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

没开灯。整个人陷进沙发,一动不想动。

封窗、储水、煤。

全赶在今天做完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市应急管理局】高温红色预警:预计明日最高气温将达45℃,突破历史极值。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防暑降温。

45度。

比她记忆里的,还高了两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手机丢到一旁,没有了手机屏幕仅有的那么一点亮光,整间屋子彻底沉入黑暗。

而她坐在封死了所有窗户的房间里,手搭在肚子上,听着自己的呼吸。

楼下,纪大爷把鸟笼挂回阳台,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煤灰。

水流哗哗的,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水龙头里淌出的水,愣了一会儿。

然后拧紧了龙头,转身进了厨房,翻出家里所有的锅碗盆桶,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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