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冰雪站在炕边,指尖攥紧袖口磨毛的布料,没有回应院墙外传来的呼喊。
奶奶把搪瓷碗搁在木桌上,转身往堂屋走,脚步踩在泥土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两个孩子心倒是热乎,知道等你一道走。出门在外,熟人搭伴,少受不少委屈。”
樊冰雪抬脚跟上奶奶,赤脚踩过地面,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窜。堂屋的长凳上摆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塞几件换洗衣物,几百块皱巴巴的现金,是爷爷奶奶省吃俭用攒下来,供她进城找活路的本钱。
前世进城没多久,钱四喜就借口家中长辈生病,哄骗她借出大半现金,到最后分文未还。
她伸手拎起帆布包,指尖蹭过粗糙的帆布面料。
“奶,我不一定跟他们坐同一班车。”
奶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樊冰雪。
“咋不一道走,大巴车票都难买,能凑一块多省心。”
院墙外面,钱四喜的声音又一次传进来,音量比刚才更高。
“樊冰雪,你磨磨蹭蹭干什么,车子马上就要开,再不来我们就先走了。”
紧跟着是吴冰冰的声音,语调裹着一层刻意的担忧。
“冰雪,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难受你就吱一声,我们可以多等你一小会儿。”
奶奶已经走到院门边上,伸手就要拉开那道木制的院门。
“人家两个孩子都在外面等,别叫外人干等,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樊冰雪跨步上前,伸手按住门板,拦住奶奶开门的动作。
“奶,先别急着开。”
奶奶的手顿在门闩上面,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乡里乡亲。”
“我不想跟他们结伴进城。”樊冰雪说。
奶奶脸上露出不解。
“小时候玩的都好好的,怎么今天就不愿意搭伴。城里人生地不熟,多两个熟人,遇事还有个商量。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容易吃亏。”
樊冰雪没法把二十八岁在顶楼遭遇的背叛讲出口,说出来,老人家只会当成她睡昏头在说胡话。
院门外传来两声脚步声,有人走到木门跟前,手指叩响门板。
咚咚,咚咚。
钱四喜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
“樊冰雪,你在家吧,听见敲门声没有。再拖,今天就没有下一趟班车。”
吴冰冰跟着开口,声音放得柔软。
“冰雪,我知道你心里紧张,头一回出远门,我跟四喜都可以多照看你。”
樊冰雪松开按着门板的手。
“我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她伸手拉开门闩,两扇木门朝两边敞开。
清晨的阳光斜斜落进院子,院门口站着钱四喜和吴冰冰。
钱四喜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打理得整齐,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温和笑意,手里捏着三张皱巴巴的大巴车票。吴冰冰一身碎花衬衫,手里拎着编织袋子,眉眼弯起,摆出一副和善亲近的模样。
前世这个瞬间,樊冰雪看见这两张面孔,满心都是同乡相聚的踏实。如今再对视,顶楼办公室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闪过,U盘晃动的样子,那些冰冷绝情的对话,历历在目。
钱四喜看见门打开,往前迈一步。
“可算出来,车票我都提前买好了,三张,咱们三个刚好。快点,村口大巴就在槐树底下,司机已经在催乘客上车。”
他伸手,把其中一张蓝色的车票递到樊冰雪面前。
吴冰冰站在一旁,也跟着劝。
“是啊冰雪,早点过去占位置,晚了就只能坐后排,一路颠簸,人会很难受。”
樊冰雪目光落在那张车票上面,没有伸手接。
“这张票,我不能要。”
钱四喜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
“怎么回事,车票我都出钱买好了,又不要你还钱。咱们一起进城,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我自己去车站重新买票。”樊冰雪说,“我不跟你们坐同一趟大巴。”
这句话落,门口两个人神情同时变化。
吴冰冰往前挪小半步,眉头轻轻皱起,声音带上一点委屈。
“冰雪,我们哪里惹到你,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昨天晚上我们还说好,今天搭伴进城找工作。”
钱四喜把车票收回来,捏在手心。
“是不是谁在你耳边乱嚼舌根,咱们从小一块长大,你怎么突然对我们生出隔阂。外面世道复杂,你一个女孩子单独坐车,路上风险很大。”
奶奶站在樊冰雪身后,听见这番话,也跟着开口。
“冰雪,四喜说得没错,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不安全,人家好心帮你把票买好,不要负了别人一番好意。”
樊冰雪侧过头,看向奶奶。
“奶,我想自己走。晚一点的班车,也能到城里。”
钱四喜看向站在身后的奶奶,继续开口,语气诚恳。
“婶子,我们也是担心冰雪。盛世物流正在大批量招人,我们三个一起去报名,还能互相帮衬,机会也多一点。”
盛世物流四个字传入耳朵,樊冰雪眼皮微微一跳。
前世正是听了两人鼓动,她才进入盛世物流,耗尽十年青春,最后落得惨死顶楼的结局。
吴冰冰见到樊冰雪依旧不为所动,抬手拽了拽樊冰雪的胳膊,眼眶慢慢泛红。
“冰雪,有什么不痛快你就直接讲出来,不要这样闷在心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樊冰雪胳膊微微一挣,避开吴冰冰的触碰。
“朋友也未必非要一路同行。我打算晚一点再进城。”
钱四喜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彻底褪干净,眼神沉了几分。
“班车一天就两趟,错过早上这一班,就要等到下午,到城里天都黑透,找住处都麻烦。”
“天黑我也有安排。”樊冰雪说。
吴冰冰咬了咬下唇,转头看向钱四喜,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话的音量特意抬高,好让院内的奶奶听得清清楚楚。
“四喜,要不我们把她的车票退掉吧,既然冰雪想自己走,我们也不好勉强。只是她一个人,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奶奶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钱四喜把那张多余的车票折叠,塞进口袋。
“行,人各有志,我们不勉强。不过盛世物流招工就这两天,错过报名时间,再想进去就难。我们先过去,要是你之后想过来,直接到公司门口找我们。”
他抛出盛世物流的招工机会,前世的樊冰雪,遇到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动摇妥协。
樊冰雪面色平静。
“盛世那边,我暂时不打算去。”
钱四喜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答复。
吴冰冰脸上那副担忧的表情僵住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冰雪,你可想清楚,乡下出来,能找到盛世物流这种规模的企业,很不容易。别的小厂子工资低,还总克扣工钱。”
“我会另外找路子。”樊冰雪拎起脚边的帆布包,手指扣紧包带。
钱四喜盯着樊冰雪看了几秒,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也罢,人各有打算。冰冰,我们走吧,再耽搁,大巴就要开走。”
吴冰冰站在原地,目光在樊冰雪脸上来回扫过。
“冰雪,那我们就在城里等你的消息,你要是遇上难处,一定记得联系我们。”
钱四喜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村口方向走。吴冰冰跟在他身侧,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望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樊冰雪。
两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地方。
奶奶望着两个人走远,关上木门,转过身看向樊冰雪。
“好好的结伴机会,就这么推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夜里思虑太多,心里堵得慌。”
樊冰雪把帆布包放到堂屋长凳上,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碗,碗里的鸡蛋还留着温度。
“奶,我心里有数。进城找工作,不一定非要去盛世物流。”
“那你打算去哪,身上就那几百块钱,耗不起。”奶奶坐到板凳上面,脸上满是忧虑,“城里花销大,工作要是迟迟找不到,钱花光,你该怎么过日子。”
樊冰雪剥掉鸡蛋外壳,把鸡蛋放进嘴里。
过往十年在物流行业摸爬滚打的一幕幕在脑海流转,哪些岗位缺口大,哪些公司暗藏陷阱,哪一年行业风口会到来,所有信息她全部记的一清二楚。她不必依附任何人,凭自己积攒下的经验,完全可以在城里站稳脚跟。
院门外,远处传来大巴车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引擎声响由近及远,大巴朝着村外公路驶离。
就在大巴的声响慢慢消散之后,土路边传来轮胎碾压碎石路面的动静。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木栅栏院墙外面,车窗慢慢降了下来。
一道清冷的视线,隔着栅栏缝隙,直直落进院子,落在樊冰雪的身上。
轿车里的男人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站在车窗之后。
院子里的奶奶还在低头盘算进城之后的开销,并没有注意到院外停下的这辆陌生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