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栅栏外面,引擎低低的嗡鸣慢慢降下来。 樊冰雪站在院子当中,目光扫过车窗那道黑影,没有上前。
奶奶还坐在长凳上,手指摩挲着木凳边缘,心思全都挂在孙女进城这件事上面,丝毫没有留意院外的车辆。
“身上拢共就七百二十块,租房吃饭,样样都要花钱。要是工作找得慢,撑不过半个月。”奶奶抬眼看向樊冰雪,“盛世物流待遇在周边数一数二,多少年轻人挤破脑袋想进,你就这么直接放弃,实在可惜。”
樊冰雪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前世她刚进盛世,看着薪资待遇的确亮眼,可里面派系倾轧,人心勾斗层出不穷。钱四喜和吴冰冰就在那片泥潭里面,一点点把她拖入深渊。
“就算不去盛世,也有别的路子。”樊冰雪把蛋壳丢到墙角的竹簸箕,“县城周边还有好几家货代小公司,门槛低,我可以先从那边做起。”
“小厂子能跟盛世比。”奶奶叹了一口气,“工资低不说,说不准还会克扣工钱。四喜跟冰冰两个人都往那边去,旁人挤都挤不进去,你反倒往外推。”
樊冰雪没有继续争辩。奶奶一辈子守在村子,接触不到外面行业的弯弯绕绕,再多解释也很难说通。她伸手拎过脚边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清点里面的钱,一张张纸币捋平整,重新折好放回夹层。
院外轿车车窗缓缓升了上去,轮胎碾过碎石,车子缓缓往后退,顺着土路往村口方向驶离。
樊冰雪余光瞥见车子走远,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现在一身牵绊,爷爷奶奶还在村子,眼下并不适合和陆齐霸产生牵扯。前世那份迟来的守护是真,但眼下她要先顾好自己的生存。
“那辆黑车,谁家的。”奶奶这才听见车轮响动,起身走到栅栏边往外望,车子已经转过土坡,看不见影子。
“不清楚,过路的吧。”樊冰雪合上帆布包拉链。
奶奶皱着眉看了两眼,也没有深究,转身回灶房收拾碗筷。
樊冰雪坐在堂屋长凳上,脑子快速过一遍周边几家货代小公司的底细。哪家老板为人实在,哪家会恶意压榨新人,哪家手里握着稳定货源,这些信息全是她在行业摸爬滚打十年攒下的记忆。
她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远去大巴那种厚重轰鸣,是两个人走路踩碎石子的动静。
樊冰雪身子微微坐直。
木门外面,钱四喜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冰雪,开门,我们有话跟你说。”
奶奶手里拿着抹布从灶房走出来,听见门外声音,脚步顿住。
“怎么又回来了,大巴不是早就开走。”
她几步走到院门,抬手拉开木栓。
门一打开,钱四喜和吴冰冰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行李袋子还拎在手上。
吴冰冰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裤腿沾了不少路上的尘土。
“大巴刚开出村口不远,车子出了故障,司机让全部乘客下车等候维修,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吴冰冰开口,脸上带着委屈,“我们想着回来,再劝劝冰雪。”
钱四喜往前跨半步,目光落在堂屋坐着的樊冰雪身上。
“冰雪,刚刚在车上,我反复想过。你心里肯定对我们有误会。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不想看着你走弯路。”
奶奶侧身让开门口位置。
“先进来再说,站在太阳底下晒着也难受。”
钱四喜和吴冰冰抬脚走进院子,把编织袋子搁在地面。
吴冰冰眼眶很快泛红,低下头搓着自己的袖口。
“冰雪,我知道,早上你不愿意跟我们一块走,是心里生我们的气。可我跟四喜,从来没有半点坏心思。我们只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孤身进城,受旁人欺负。”
钱四喜跟着接话,声音压得低沉。
“我明白,你心里有顾虑。盛世物流招工就剩最后一天,错过这一回,最少要再等大半年才有新的招聘名额。你手上钱不多,耗不起大半年找工作。”
樊冰雪坐在长凳上,身体没有挪动。
“我已经想好别的去处。”
“别的去处。”钱四喜笑了一声,笑声里面带着几分无奈,“县城那些小货代,工资压得极低,活又累,不少老板还会拖欠工资。你一个刚出村子的小姑娘,进去之后只会处处吃亏。”
吴冰冰往樊冰雪的方向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更软。
“冰雪,就听我们一回劝好不好。跟我们一道,等大巴修好,咱们一起进城报名盛世。进去之后,我跟四喜还能帮你,帮你跟主管说几句好话,分配轻松一点的岗位。”
奶奶站在一旁,跟着附和。
“冰冰说得也在理,小厂子风险太大,能进大厂,何必硬要往外闯。”
钱四喜看向奶奶,语气越发诚恳。
“奶奶,我拿人格担保。冰雪进了盛世,我会多照看她,不会叫别人随便欺负。等发了工资,她也能多往家里贴补。”
这番话讲出来,奶奶脸上的神色越发动摇。
樊冰雪抬眼看向钱四喜。 前世,一模一样的话语。就是这些许诺,哄得她一头扎进盛世,之后被一点点套牢,被索取资源,被榨干价值。
“不需要你来照看我。”樊冰雪开口。
钱四喜脸上那层温和神色淡下去一点。
“冰雪,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生分。”
“本来就该分得清楚。”樊冰雪说,“各人找各人的活路,没必要强行凑在一起。”
吴冰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抬手抹了一把。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你要这么防着我们。小时候,你家里困难,我还偷偷把家里的干粮拿给你吃。这些旧事,你全都忘了。”
她搬出儿时的旧事,刻意抬高音量,院子围墙低矮,隔壁几家邻居已经有探出头往这边张望的人影。
钱四喜见吴冰冰哭出来,顺势皱起眉头,看向樊冰雪。
“你看看,冰冰心里多难受。大家乡里乡亲,往日情分摆在那里,何必闹成这个样子。”
旁边墙头已经传来邻居小声议论的动静。
奶奶脸上一阵尴尬,连忙上前。
“有话好好讲,哭什么。”
樊冰雪站起身,目光扫过吴冰冰脸上的泪痕。她清楚,这些眼泪全是做给旁人看的,用来坐实她不近人情,忘恩负义。一旦邻里闲话传开来,往后爷爷奶奶在村子里面过日子,免不了要受人指指点点。
眼下街坊已经围观,流言的苗头已经起来,这就是对方布下的局。
“小时候的情分归小时候。”樊冰雪声音平稳,“现在大家都长大,要各自谋生,不能总拿过去的事情捆绑旁人。”
“捆绑。”钱四喜眉头锁得更紧,“我们哪里有捆绑你。我们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选错路,往后吃大亏。等到你在小厂子受尽委屈,再回过头来后悔,一切都来不及。”
吴冰冰吸着鼻子,继续低声啜泣。
“我真的没有半点坏心眼。我只是把你当成亲姐妹,才愿意一遍一遍过来劝你。”
墙外看热闹的邻居越聚越多,三三两两站在围墙外面交头接耳。
奶奶脸上火辣辣的,不停搓着双手。
“冰雪,少说两句。”
钱四喜抓住这个时机,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带上几分凄苦的味道,当众卖惨道德绑架。
“樊冰雪,就算不念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你总要想一想。我对你,心里是什么样子,村子里面多少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么多年,我心里装的一直都是你。”
吴冰冰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抬起头,直直看向钱四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