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喜话音落下,院子里外瞬间安静几分。
围在院墙外面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一道道目光全部落在樊冰雪身上。不少人低声议论,说钱四喜这么多年心意摆在明面上,樊冰雪这般态度实在不近人情。
吴冰冰身子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尖把布衫袖口捏出一道道褶皱。她完全没料到,钱四喜会当着满村乡亲,直白说出这番藏在心底的话。
奶奶站在一旁,脸上神色也变得复杂。村子里面谁都晓得钱四喜对自家孙女有意,当众讲出这番话,等于把两个人的事情摆到所有人眼皮底下。
“四喜,这种话不要随便当众讲。”奶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为难,“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
钱四喜没有理会奶奶的劝阻,目光牢牢锁着樊冰雪,继续往下说,音量特意放得足够让墙外所有人听得清楚。
“我没有随口乱说。从小到大,村子里面但凡有一点好东西,我都想着留给你。你家里遇到难处,我能搭把手的时候从来没有推脱过。我以为,你心里多少能够明白。”
这番话一说出口,墙外议论声更大。不少上了年纪的婶子开始出声附和,说像钱四喜这样的后生实在难得,劝樊冰雪不要太过执拗。
吴冰冰站在一旁,眼眶里面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泪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今天跟着过来,本是想借着劝人的由头,在众人面前凸显自己的善良体贴,局势却彻底脱离掌控。
樊冰雪向前踏出半步,站到院子正中。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几分规劝的意味。前世就是这般处境,旁人七嘴八舌的劝说,裹挟着人情道义,磨掉她的防备,让她一步步继续陷进圈套。
“你心里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情。”樊冰雪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刚好覆盖整个院子,“我从来没有给过你半分念想。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钱四喜脸上那层诚恳的神色猛地一滞。他预想过樊冰雪会推脱,却没有想到她会当着全村围观乡亲,把话说得这样干脆利落,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樊冰雪,你讲这话什么意思。”钱四喜眉头皱起,“这么多年,我的付出,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
“付出要分别人需不需要。”樊冰雪看向他,“我没有开口找你索要什么,也没有暗示过你可以做什么。所有事情,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不能把你的选择,算到我的头上。”
墙外的嘈杂议论,一下子淡下去不少。围观的村民也听出,这件事并不是樊冰雪辜负对方,只是钱四喜单方面的执念。
奶奶心里咯噔一下,伸手轻轻扯了扯樊冰雪的胳膊,示意她少说几句,不要把场面闹得太过难堪。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往后祖孙二人在村子日子难免受闲话侵扰。
钱四喜咬了咬牙,又摆出一副受了伤害的模样,继续煽动周遭人的情绪。
“就因为进城找工作这点分歧,你就要把过往所有情分全部一笔勾销。”
“这跟找工作没有关系。”樊冰雪摇了摇头,“是我不想再继续被这些话绑住。我往后要走什么样的路,由我自己说了算,不需要旁人拿旧情,拿心意来逼迫我做选择。”
吴冰冰见钱四喜的卖惨攻势被直接瓦解,慌忙抬手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快步上前一步,打算接过话头重新引导舆论。
“冰雪,你何必讲得这么伤人。四喜也是真心实意,就算你不接受他,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乡里乡亲往后还要见面。”
樊冰雪侧过头看向吴冰冰。
“刚刚他讲出这番话的时候,你站在边上,一声都没有阻拦。现在反倒过来劝我留脸面。吴冰冰,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一句话,直接戳破现场的伪装。
吴冰冰瞳孔缩了缩,眼神下意识躲闪,不敢跟樊冰雪对视。院子里外不少人都看在眼里,刚刚钱四喜当众表露心意,吴冰冰一瞬间的失态,大家全都瞧得清清楚楚。一些心思通透的村民,已经隐约咂摸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我,我只是不想大家闹得很难看。”吴冰冰的声音弱了半截,不复之前那副委屈又理直气壮的模样。
钱四喜察觉到风向已经不在自己这边,围观村民的态度已经开始发生偏移,再继续打感情牌已经占不到便宜。他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不再试图博取旁人同情。
“好,很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再多费口舌。只是我劝你一句,外面世道险恶,没有熟人搭伴,你一个女孩子,迟早要撞南墙。等到你吃尽苦头,不要回过头再来找我们。”
“撞不撞南墙,是我自己的事。后果我自己担,不用劳烦你操心。”樊冰雪说。
奶奶看着闹到这般地步,重重叹了一口气,出面终止这场对峙。
“行了行了,都不要吵。外面太阳晒,四喜,冰冰,你们两个先回去等大巴维修的消息。我们家冰雪要怎么安排,让她自己拿主意。”
钱四喜攥紧拳头,指尖关节泛白。今天本想借着乡亲围观,逼樊冰雪松口,要么跟他们一道进城,至少也要坐实樊冰雪薄情寡义的名声,到头来全盘落空,反倒叫不少村民看出他们二人的问题。
“我们走。”钱四喜弯腰拎起地上的编织行李袋。
吴冰冰还站在原地,目光恨恨扫过樊冰雪的脸,死死咬着下唇,才弯腰拿起自己的袋子。
两个人一步步朝着院门挪动,快要跨出木门门槛的时候,吴冰冰停下脚步。她刻意错开奶奶的视线,压低嗓音,话语只送进樊冰雪一人耳中。
“樊冰雪,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完。”
钱四喜脚步顿了顿,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制止,沉默抬脚继续往院外的土路走。
吴冰冰说完,快步跟上钱四喜的脚步,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院墙外围观的村民,热闹看完,三三两两散开,走在路上依旧低声交谈刚刚院子里面发生的争执。
院子里面终于安静下来。奶奶转过身,合上两扇木门,木板相撞发出沉闷的砰响。
“你看看今天闹成什么样子,半个村子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奶奶揉着太阳穴,脸上满是疲惫,“四喜这孩子,当着那么多人讲出那样一番话,往后村子里面少不了闲话传出来。”
樊冰雪站在院子中间,目光落在刚刚两个人踩踏过的泥土地上。今天若是她顺着人情含糊应付,往后钱四喜和吴冰冰还会源源不断拿乡情道义缠上来,那才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可当众撕破脸,流言蜚语已经埋下,爷爷奶奶住在村里,免不了要承受旁人闲言碎语,这便是眼下躲不开的现实困境。
“闲话传一阵子自然就会过去。要是今天我含糊应付,半推半就,往后的麻烦只会更多。”
奶奶坐到堂屋的长凳上,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碗,碗里面剩下两个没有吃完的水煮鸡蛋。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大巴车子坏在村口,今天进城的班车就剩下下午那一班。身上钱不多,进城之后第一晚住哪里,你心里有没有盘算。”
樊冰雪正要开口回话,院门外,又一次传来轮胎碾过碎石土路的声响。这一次车子没有熄火停下,只是车速压得极慢,顺着栅栏外的土路边缓缓驶过。
奶奶站起身,走到栅栏缝隙边上往外望,随口开口。
“又是那辆黑色轿车,怎么还在村子附近打转。”
车轮滚动的声响慢慢远去,而院门外,传来两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停在了木栅栏的外侧,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