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幕布上的倒计时跳到最后三十秒时,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表。
沈知微站在长桌尽头,没有催助理翻页。
她穿了一身颜色很浅的灰西装,头发挽在脑后,右手搭着遥控笔。窗外压着大片乌云,玻璃上映出她的侧影,也映出对面七个人神情各异的脸。
“所以,我们不建议把澜西里改造成第二个高端商业街。”她说。
主位上的男人抬了一下眼皮。
这是今天第三家来竞标的咨询公司。前两家的方案都围绕高端、年轻化和城市新地标,宣传片一个比一个漂亮。沈知微却在方案最后放了一张菜市场的照片。画面里,塑料遮雨棚褪了色,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身后是澜西里保存了三十多年的红砖墙。
“过去半年,我们访谈了三百二十七户原住居民,统计了周边三公里内十七个社区的年龄、消费和通勤结构。澜西里缺的不是一家买手店,也不是又一个需要拍照打卡的咖啡馆。”
她按下遥控笔。
屏幕上的效果图消失,只剩一行黑字。
“它缺的是一个让留下的人愿意继续生活、离开的人愿意回来看看、外来的人也能自然走进去的地方。”
倒计时归零。
沈知微放下遥控笔:“我们的汇报结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她右侧的项目经理陈屿悄悄舒了口气。他跟了沈知微三年,仍然没办法习惯她在提案结束后这一小段过分安静的时间。她从来不补充,不解释,也不趁着客户动摇时再推销一遍自己。好像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对方做什么决定,都只是对方的事。
主位上的赵董合上方案:“沈总,你们的数据做得很扎实。但说到底,资本要的还是回报。情怀不能计入财务模型。”
“当然。”沈知微说,“所以方案第八十七页以后,是三种业态配比下的现金流测算。保留原住民生活设施不是情怀,是降低空置率和获客成本。澜西里真正值钱的东西,是它不需要被重新发明。”
赵董翻到第八十七页。
另一位董事笑了笑:“沈总好像很有把握。”
“没有。”
她回答得太平静,反而让对方愣了一下。
“竞标的结果不由我决定。我能保证的只有,知行交出去的数据经得起复核。”
坐在靠窗位置的年轻董事翻了两页方案:“沈总,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强调保留原住业态,可我们前期摸排过,老商户的租金承受能力不到新品牌的三分之一。真按你们的方案做,前三年的坪效很难看。”
陈屿把手放到笔记本电脑上,准备调模型。
沈知微抬手示意他不用。
“您说的是账面租金,不是实际收益。”她说,“新品牌首店的装修补贴、免租期和市场费用,目前都没有计入贵司的测算。拿一家免租十个月的咖啡馆和经营了二十年的修鞋铺比较租金,没有意义。”
年轻董事追问:“修鞋铺能带来客流?”
“不能。”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笑了。
沈知微等笑声过去,才继续:“但它能让这个街区不像一座临时搭起来的摄影棚。商业项目的客流不只来自目的性消费,还来自使用习惯。楼上的居民愿意每天经过,街区才会有稳定的底层流量。我们建议保留的不是某一家店,而是让日常生活继续发生的条件。”
她切回模型,将宣传费用和空置周期两栏放大。
“当然,如果贵司只准备持有三年,改造完成后立刻出售,那么前两家的方案更适合。知行的方案建立在长期运营上。两种做法都能赚钱,只是赚的不是同一笔钱。”
赵董终于从材料里抬起头:“你是在问我们准备把澜西里留多久?”
“不是。”沈知微说,“是在请各位先决定,想把它做成一张名片,还是一门生意。”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人再笑。
走出会议室时,下午四点十七分。
陈屿在电梯门关上之后才敢开口:“赵董最后翻回第一页了,应该有戏。”
“把‘应该’删掉。”沈知微看着手机,“明天下午以前补一份极端天气下的客流预测。他们内部有人倾向做开放式街区,今天这场雨正好提醒他,澜城一年有多少个雨天。”
“又加班?”
“你可以不加。”
陈屿认命地按住开门键:“那我还是加吧。”
手机里有七条未读消息。
三条来自工作群,一条是母亲转发的养生文章,两条是周既明发来的。
十五分钟前,他问她:【结束了吗?】
五分钟前又发了一条:【下雨了。车在地库B2,靠东边电梯。伞在你助理那里。】
沈知微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助理。小姑娘立刻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把长柄伞:“周老师中午让跑腿送来的。沈总,我刚才忘记告诉您了。”
伞柄上贴了一小块白色标签,写着她的名字。
周既明的字不算漂亮,胜在端正。最后一个“微”字的钩总是收得很早,像他这个人,说话做事都留有余地。
沈知微回他:【刚结束。】
消息发出去,屏幕顶端弹出另一条通知。
发信人只有三个字:程砚舟。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电梯从二十七层向下运行,数字一格格变小。陈屿还在旁边说复盘会改到几点,她听见了,却没有立即回答。
程砚舟的头像很多年没换。是一片看不出具体地点的海,天色将晚,远处有一艘很小的船。大学时他用的就是这张照片。后来微信改版,联系人越来越多,他的头像沉在名单深处,她偶尔翻到,也只会停留一两秒。
对话框里只有一句话。
【知微,我回澜城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叹,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也没说什么时候见面。
像是隔了八年,有人重新推开一扇没有上锁的门,只站在门口通知她一声。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外的雨已经落下来,打在玻璃门上,密密一层。陈屿跟着人流出去,走了几步才发现沈知微没动,回头问:“沈总?”
她把手机锁屏:“复盘会改到明早九点。今晚都回去休息。”
“真的?”
“再问就改回来。”
陈屿立刻走了。
沈知微站在门内,等雨势稍缓。她没回复程砚舟,也没有删除那条消息。屏幕黑下去以后,她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曾经设想过程砚舟回来的样子。
二十一岁那年,她以为他会在某一个寒假突然出现。二十三岁,她刚进入知行,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凌晨从写字楼出来,看见街对面有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追过去才发现认错了人。二十五岁以后,她很少再想。
二十七岁,她和周既明结婚。
婚礼前一晚,唐颂问过她:“如果程砚舟现在回来呢?”
她当时正在核对第二天的座位表,闻言连头都没有抬:“没有如果。”
唐颂把一枚喜糖扔进嘴里:“你这个答案很聪明。”
“什么意思?”
“聪明的意思就是,避开了问题。”
那晚她没有接话。第二天婚礼照常举行,周既明在台上等她。他没有盛大的表白,只在给她戴戒指的时候,因为手指紧张得有些僵,低声说了句“别笑”。
她偏偏笑了。
那张照片后来被周既明选中,放在客厅的矮柜上。
地库的空气有些闷。沈知微找到车时,周既明正靠在驾驶座上看一卷图纸。他今天没戴眼镜,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她拉开副驾驶车门,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
周既明把图纸合上,伸手接伞:“鞋湿了吗?”
“一点。”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里面是双平底鞋。
沈知微低头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放的?”
“上周。你那双鞋底开胶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周既明把湿伞收好,语气很淡,“知道就不会继续穿。”
她换鞋时,他重新启动车子。车载广播正播着晚高峰路况,去往跨江大桥的方向拥堵近五公里。
“今晚不是要去看房子?”她问。
“改天吧。雨太大。”
“不是约了设计师?”
“我就是设计师。”
沈知微转头看他。
周既明笑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
他最近在改他们婚房的书房。沈知微嫌原来的书架采光不好,他画了三版图,上周发给她,她答应竞标结束就看。
她确实忘了。
“图带了吗?”她问。
“后面。”
“回去看。”
“不急。”
周既明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小盒薄荷糖,递到她面前。竞标前她习惯空腹喝咖啡,胃不舒服时会含一颗。
沈知微拿了一颗:“你今天不是要去工地?”
“去过了。”
“几点回来的?”
“三点。”
“为了接我?”
“为了躲雨。顺便接你。”
她知道先后顺序多半是反的,却没有拆穿。周既明不喜欢把付出挂在嘴上,她也早已习惯配合这份体面,不郑重道谢,不把寻常小事说得像人情往来。
薄荷味在舌尖化开。沈知微低头继续看手机,没有发现周既明右手虎口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红色记号笔。那是他在工地改图留下的。
雨刷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很快又被雨水覆盖。周既明开车向来稳,遇上有人强行并线也不按喇叭,只松开油门,让出半个车身的位置。
他问:“提案怎么样?”
“正常发挥。”
“那就是不错。”
“还没出结果。”
“今晚想吃什么?”
“都可以。”
对话到这里停了。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他们结婚以后,许多日子都是这样过的。周既明接她下班,问问工作,决定晚饭,回家以后各自处理没做完的事。夜里十一二点,她从书房出来,客厅会留一盏灯。
稳定,妥帖,没有意外。
手机在她掌心震了一下。
程砚舟又发来一条消息:【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沈知微下意识按灭屏幕。
周既明仍看着前方,似乎没有留意。
车从地库出口驶出去,雨声一下变大。道路两边的灯在积水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既明。”她忽然叫他。
“嗯?”
“没什么。”
他等了几秒,见她没有继续说,便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一度。
沈知微靠回座椅。
她告诉自己,不过是一条消息。程砚舟回来或者不回来,都不会改变她现在的生活。
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注意到,周既明带回家的图纸,右下角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不是客户名称。
是“周既明、沈知微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