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做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帮忙。
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进去,总有人要让路。沈知微尝试过几次,最后不是把盐递成糖,就是在他转身时挡住冰箱门。后来她便心安理得地坐在岛台外面,看邮件,偶尔负责尝味道。
今晚吃番茄牛腩和清炒芦笋。
牛腩是周末炖好分装的,回锅加热就行。周既明把袖子挽起来,刀锋压着芦笋根部,几声轻响,切口整齐地落在砧板上。
沈知微打开电脑,复核陈屿发来的会议纪要。
手机放在手边,程砚舟的消息没有再来。她没回复,通知栏却像留着一个看不见的红点,让人总想点开确认。
“赵董问了什么?”周既明背对着她问。
“投资回报。”
“你怎么答的?”
“按模型答。”
锅里响起油声。他把芦笋倒进去,抽油烟机盖过了后半句。沈知微从邮件里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是只想问投资回报。”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以后,先说的是他问了什么,而不是项目能不能拿下来。”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
“周老师,”她说,“你不做咨询可惜了。”
周既明把菜盛进盘子:“不去。你们那行吃饭太晚。”
“你们建筑师也没好到哪儿去。”
“至少我家里有人管饭。”
“谁?”
他端着盘子出来,面不改色:“外卖员。”
沈知微笑了一声。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寻常的时刻。锅里还有余热,窗玻璃被雨水冲得模糊,餐桌上摆着两双筷子。周既明把牛腩里最后一块土豆夹到她碗里,她没有说谢谢,他也不需要。
吃到一半,他提起周六回父母家。
“我妈上周就问了,说你最近忙,她不敢直接找你。”
“周六几点?”
“中午。下午去趟新房,量一下书房。”
“这周六不一定。”
“有安排?”
“公司可能要加班。”
这是一个安全的答案。知行拿下澜西里之前,任何一天都有可能临时加班。
周既明点点头:“那我先跟她说一声。”
沈知微夹了一根芦笋。盘子边缘有一点浅色水渍,他伸手擦掉,神情自然得像呼吸。
她突然想起程砚舟约的是后天,也就是周六。
其实没有冲突。对方只问她有没有空,并未约定具体时间。她也完全可以拒绝。
但她仍然没有马上答应回周家吃饭。
饭后,周既明去洗澡,沈知微留在客厅看图。
图纸一共三版。
第一版保留整面书墙,第二版将墙体向次卧推了四十公分,第三版改动最大,拆掉书房与阳台之间的推拉门,增加一张两米四的长桌。图上甚至标出了她常用那把椅子的尺寸。
周既明的图和他的人一样,线条清楚,没有一处含糊。该留下的、该舍弃的,都有明确边界。
沈知微翻到第二张,手机亮了。
唐颂发来一张餐厅照片,问她下周有没有时间。沈知微回了个“再约”,退出时,指尖停在程砚舟的头像上。
她点开对话框。
八年前的聊天记录早已找不到。屏幕上只有今天的两句话,显得关系疏远,甚至有些公事公办。
沈知微输入:【刚开完会。】
觉得像在解释为什么迟迟不回,她删掉。
又输入:【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是删掉。
最后只剩两个字:【有空。】
发送成功后,程砚舟几乎立刻回复:【周六晚六点,南栀可以吗?】
南栀是大学附近的一家云南菜馆。他们读书时常去,店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真的南天竹。毕业后学校周边改造,原址早就拆了。三年前,老板在江南路重新开店,装修比从前精致许多,价钱也翻了几倍。
沈知微去过一次,觉得味道变了。
她回:【可以。】
浴室的门在身后打开。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图纸上。
动作做完,她自己先皱了眉。她没有做任何需要隐瞒的事。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回国,吃顿饭而已。刻意遮掩反倒显得心虚。
周既明擦着头发走过来:“看到哪版?”
“第二版。”
“喜欢吗?”
“次卧太小了。”
“暂时没人住。”
“以后呢?”
他说:“以后可以再改。”
这句话里原本有一个很容易被继续追问的以后。孩子,老人,或者某个需要短住的家人。去年双方父母都试探着提过孩子,沈知微的回答一直是再等等。周既明没催,也不帮任何一方劝她,只在回家的路上说,他们两个人先把日子过明白比较重要。
她当时觉得轻松。
现在看着图纸上那间被压缩的次卧,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以后”两个字有点沉。
“第三版呢?”周既明问。
“还没看。”
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走压在图纸上的手机。不是要看,只是随手放到茶几另一端,好把第三张图展开。
屏幕恰好亮着。
程砚舟发来一句:【那周六见。】
周既明的手停了不到一秒。
短得像是沈知微的错觉。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好,展开图纸:“第三版采光最好。不过要动阳台的管线,工期会多半个月。”
沈知微没有接话。
“怎么了?”他问。
“程砚舟回来了。”
周既明看着她。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安静看人的时候容易让人无处躲藏。但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才说,也没有问他们约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什么时候?”
“昨天,或者前天。我没问。”
“嗯。”
“周六晚上一起吃饭。”
“你们两个?”
“应该是。”
周既明低头将翘起的图纸一角压平:“那中午还去我爸妈那里吗?”
沈知微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去。”她说,“来得及。”
“好。”
话题似乎就此结束。
他开始给她解释第三版的动线,从进门的储物柜讲到书桌背后的灯带。语气与平常没有不同。沈知微听了几分钟,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紧绷慢慢松开。
她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他们已经是成年人,又结了婚,不需要把一个多年未见的人当作威胁。周既明知道她和程砚舟的过去。她没有刻意瞒过他,至少在结婚以前没有。
大学时她和程砚舟互相喜欢,没有确认关系,也没有真正开始。后来他出国,她忙于实习,两个人断断续续联系过半年,最终停在一个没有告别的晚上。
周既明第一次听说程砚舟,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三个月。
那晚两个人在外地出差,客户临时改需求,他们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凌晨一点。沈知微喝了酒,坐在酒店楼下吹风。街边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她忽然说,自己以前也送过一个人出国,只是最后没有去机场。
周既明没有追问,只把她手里快凉透的咖啡换成热水。
第二天醒来,她主动告诉了他程砚舟的名字,也说了那段算不上恋爱的过去。她记得周既明听完只问了一句:“如果他回来呢?”
那时她的答案很干脆。
“不会回来。”
周既明说:“我是问如果。”
“那也跟我没关系。”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好。后来他没有再提过这个名字,婚礼前也没有像唐颂一样问她那个假设。
沈知微一直把这理解成信任。
直到今晚,她才隐约意识到,也许周既明不是从未在意,只是接受了她当时给出的答案。
这件事不值得被命名为背叛。
更何况,她已经选择了周既明。
“这一版吧。”她指了指图纸。
“第三版?”
“嗯。”
“不再看看?”
“相信你的专业。”
周既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受她这种近乎敷衍的信任。他沉默片刻,把三张图重新卷起来。
“知微,”他说,“这是我们的房子,不是我的项目。”
“我知道。”
“我希望你选它,是因为你真的喜欢。”
“我真的觉得第三版很好。”
“你连尺寸都没看。”
他的声音不重,沈知微却莫名觉得被指责了。竞标持续了一整天,她已经没有精力在三张都足够好的图里挑出最好的那一张。
“既明,我今天很累。”
周既明看了她两秒:“抱歉。”
他把图纸收回纸筒,起身放到书架旁。
那声抱歉让沈知微更不舒服。好像他退让了,她便不能再为刚才的语气生气。
“我不是不重视。”她解释,“你做的方案不会有问题。”
“嗯。”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
“你累了。”周既明说,“早点洗澡吧。”
他拿起电脑去了客房。
门没有关,只虚掩着。很快,键盘声从里面传出来,均匀,连续。
沈知微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第三版图纸。右下角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还有一行很小的设计日期。两个月前,正好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第二天。
她忽然记起来,那天晚上周既明问她,将来想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
她正在回复工作消息,随口说,采光好一点,有足够大的书房就行。
原来他记下了。
她拿起图纸,想去客房再看一遍。走到门口,听见周既明正在打电话。
手机在掌心振动,唐颂问她周末要不要去看一个新开的展。
沈知微回:【程砚舟回来了。】
对方安静了足足一分钟,随后发来三个问号。
【什么时候?找你了?周既明知道吗?】
沈知微看着最后一个问题,莫名不耐烦:【只是吃饭,为什么都觉得他应该介意?】
唐颂没有顺着她的话回答。
【我问的是,他知不知道。】
【知道。】
【那就行。见完记得告诉我,八年前的程学长长成什么样了。】
沈知微正要锁屏,唐颂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自己长成什么样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沈知微没有问,退出了对话框。
唐颂认识他们三个人。大学时,她旁观沈知微和程砚舟如何把一句喜欢拖成沉默;后来又看着周既明一点点走进沈知微的生活。婚礼那晚,周既明蹲在休息室里替沈知微换掉磨脚的高跟鞋,唐颂端着酒杯站在旁边,忽然说:“你以后别欺负老实人。”
沈知微当时笑她:“周既明哪里老实?”
唐颂想了半天:“也是。他就是对你老实。”
“周六不用留晚饭。”他说,“我们吃完午饭就走……知微晚上有约。”
电话那头大概是周母,声音听不清。
他停了停,又说:“她一个大学同学回来了。”
语气平静,没有替她遮掩,也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沈知微站了片刻,最终没有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