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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02 08:36:26

南栀换过一次老板,菜单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式。

封面是深绿色,内页印着手绘的香料和花。沈知微翻到第三页,看见一道薄荷牛肉,价格从当年的三十八变成了一百零八。

“还吃这个吗?”程砚舟问。

“你记得?”

“你每次都点。”

“那时候是因为便宜。”

“我以为你喜欢。”

“也喜欢。”

程砚舟叫来服务员,点了薄荷牛肉、汽锅鸡和两道蔬菜。他没有问她忌不忌口,问了也显得多余。大学那几年,他们在同一张桌上吃过太多次饭。她不吃香菜,不喝甜饮料,吃菌子时格外谨慎;他讨厌洋葱,做实验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这些细节似乎还在,隔着八年的时间,居然没有完全失效。

服务员收走菜单后,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餐厅放着音量很低的民谣。窗外又开始下雨,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把路人的轮廓拖得模糊。

“什么时候结的婚?”程砚舟先问。

“去年五月。”

“新婚。”

“也一年多了。”

“他是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

“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知微端起茶杯:“今天是来做背景调查?”

程砚舟靠回椅背,笑意很淡:“不知道该聊什么。问工作太像同学会,问婚姻又像背景调查。”

“那就说你吧。”

他这几年履历不难打听。澜城医科大学本科,毕业后赴美,完成住院医培训,又去波士顿一家医院做神经外科专科研究。今年春天,他以人才引进项目回到澜城市一院,任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沈知微在见面前已经看过医院官网。

照片上的他穿白大褂,表情比现在更严肃。简介里列了十几项研究和奖项,没有提他为什么回来。

“网上能看到的就那些。”程砚舟说,“没什么特别。”

“你知道我看过?”

“你进门以后先看了我的右手,再看眼睛。官网照片里我右手插在口袋,下面写着研究方向。你从前没这么观察人。”

“职业习惯。”

“做咨询会看手?”

“看对方有没有撒谎。”

程砚舟摊开右手:“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应该少做几台手术。手指上全是压痕。”

他的食指和拇指确实留着器械压出的薄茧。程砚舟收回手,低头喝茶:“你也没少熬夜。”

“这也能看出来?”

“眼睛。还有你进门到现在碰了六次后颈,颈椎不舒服。”

沈知微的手正好停在颈后。她放下来:“看来医生比咨询顾问更适合谈判。”

“我不谈判。”

“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做什么?”

“看过你的采访。”

“哪一篇?”

“《城市商业》去年做的青年合伙人专题。”

那篇采访发布在她婚礼前一个月。摄影师让她站在知行的落地窗前,标题取得很夸张,叫“永远做正确决定的沈知微”。她本人不喜欢,母亲却转发过很多次。

“你什么时候看的?”她问。

“忘了。”程砚舟说。

这个回答明显是在敷衍。沈知微却没有拆穿。

原来不是只有她在见面以前搜索过对方。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桌上那层刻意维持的生疏变薄了一些,露出底下仍未处理的旧事。

沈知微端起茶,借着水汽移开目光。她不愿承认,知道程砚舟也曾留意她,心里那口悬了多年的气竟然松了一点。仿佛八年前没有去机场的人,不只她一个。

“三十岁当副主任,不算特别?”

“临床头衔,听着好听。该值的夜班一个不少。”

“打算留多久?”

“暂时没定。”

沈知微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她问得很自然,心里却在他回答之前生出一种早已陌生的等待。仿佛这个问题不只关乎一份工作,而是在追讨多年前那场离开的后续。

程砚舟看着窗外:“至少把手上的项目做完。”

“什么项目?”

“市一院和澜城医大的联合诊疗中心。主要做脑肿瘤的临床研究,预计三年。”

三年。

不是短暂停留,也不是路过。

菜端上来,打断了话题。

薄荷牛肉的摆盘比从前精致,薄薄的牛肉叠成一圈,薄荷只放了几片作为装饰。程砚舟尝了一口,皱眉:“味道变了。”

“早就变了。”

“你来过?”

“三年前跟客户来过一次。”

“我在网上查到它还开着,以为你会喜欢。”

沈知微看着盘子:“地方还在,不代表东西也还在。”

话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程砚舟放下筷子:“你还在怪我?”

“没有。”

“回答得这么快?”

“因为确实没有。”

八年前,他拿到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录取,距离出发只剩三周才告诉她。那天也是下雨,他们站在实验楼后面的连廊里。程砚舟说,机会很难得,他必须去。

沈知微问:“你已经决定了?”

他说:“是。”

她便没有问自己怎么办。

他们甚至不是恋人。没有人告白,也没有人承诺。那些图书馆里替彼此占过的座位,深夜送回宿舍的路,喝到一半交换的咖啡,都不足以构成要求另一个人留下的理由。

他出发前发过一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去机场。

她没有回。

后来他在国外给她打过电话,她接过几次。时差和各自的生活渐渐填满了谈话里的停顿。最后一次联系,是她进入知行后的第一个冬天。他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很好。他说那就好。

再后来,谁都没有找过谁。

“你当年没做错。”沈知微说,“换成我,我也会走。”

程砚舟低头笑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原谅,像判决。”

“你需要我原谅吗?”

“以前需要过。”

“现在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服务员过来添茶,热水落进壶里,白气短暂地隔在两人中间。

“现在只是不想让你一直以为,我当年走得很轻松。”程砚舟说。

沈知微看向他。

他眼下有很深的倦色,右手食指侧面留着一道浅疤,是她过去没见过的。

“为什么回来以后找我?”她问。

程砚舟握着茶杯,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想见你。”

直白得不像他。

沈知微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不是轰然作响,只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迟了几秒才听见回声。

她忽然想起周既明。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行业论坛。她负责商业策划,他代表设计院汇报。会后所有人都在交换名片,周既明却站在展板前,把她方案里一处不合理的步行距离圈了出来。

她问他:“你是在挑错?”

他说:“怕你拿这个去见客户。”

后来她才知道,他听过她半年前的一次公开分享,也记得她的名字。

周既明说喜欢她时,同样直接。没有试探,也不给她装作不懂的机会。

可此时坐在程砚舟对面,她想到的偏偏不是那句喜欢,而是下午在周家,他把剥好的虾转回自己碗里的动作。

“你先生知道你来见我吗?”程砚舟问。

“知道。”

“他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

“你问我?”

沈知微语气平静:“我和你只是吃顿饭。”

程砚舟看了她片刻,点头:“明白。”

那顿饭后来没有再谈过去。

他们聊共同认识的同学,聊澜城这些年的变化。程砚舟说医院附近的高架修得让人找不到路,沈知微告诉他,大学东门那家通宵书店去年关了。他们都很克制,没有问彼此这些年爱过谁,也没有去碰那句迟到了八年的“如果”。

九点二十,程砚舟接到医院电话。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他起身走到一旁,只听了半分钟便回来拿外套。

“急诊有台手术,我得回去。”

“现在?”

“嗯。抱歉。”

他招手结账,动作利落,没有半点久别重逢被打断的留恋。沈知微看着他与电话那头沟通患者情况,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已经有了一套她从未参与过的生活。里面有深夜的手术室、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以及许多比一顿旧友重逢重要得多的事。

走出餐厅,雨还没停。

程砚舟在路边拦车:“我先送你?”

“不用。医院反方向。”

“你怎么回去?”

“叫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他拉开后门,又回头看她:“到家给我消息。”

这是从前常说的话。

沈知微点了一下头。

车门关上,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路口。她站在南栀的檐下,打开叫车软件,前面排着四十七个人。

她拿着伞沿街往前走,走出两个路口,鞋尖已经湿了。九点四十八分,周既明发来消息:【结束了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一种被人从旧日里拽回来的感觉。

【刚结束。不好打车。】

周既明回得很快:【位置。】

她发送定位。

二十五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周既明下车替她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条干毛巾。

“头发湿了。”他说。

“一点。”

“先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沈知微坐进去,才发现副驾驶脚边放着周母准备的水果,杯架里还有一杯热水。

周既明从另一侧上车:“吃饱了吗?”

“吃饱了。”

“味道怎么样?”

“不如以前。”

“你以前去过?”

“大学时。”

“和他?”

“还有同学。”

周既明点了下头,发动汽车。

他没问程砚舟说了什么,也没问他们为什么吃了三个多小时。沈知微本来准备了几句解释,最后一句都没用上。

驶上跨江大桥后,她问:“你晚上做什么了?”

“改图。”

“一直在家?”

“去过一趟事务所。”

“那你怎么这么快过来?”

“看到消息时刚到附近。”

这个答案太巧。沈知微转头看他:“事务所离这里二十公里。”

周既明沉默了两秒。

“我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他说。

雨刷从挡风玻璃上划过。

沈知微握着毛巾:“你不是说不用接?”

“是你说不用。”

“那你还来?”

“天气预报说九点有暴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餐厅附近等两个小时只是一次普通的天气预案。

沈知微心里泛起一点复杂的情绪。感动里夹着轻微的不自在,还有一种她不愿深究的压力。

“既明,”她说,“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

“一直等着。”

周既明的目光仍落在前方。

桥上车流很慢,远处红色尾灯连成一条长线。

过了很久,他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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