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栀换过一次老板,菜单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式。
封面是深绿色,内页印着手绘的香料和花。沈知微翻到第三页,看见一道薄荷牛肉,价格从当年的三十八变成了一百零八。
“还吃这个吗?”程砚舟问。
“你记得?”
“你每次都点。”
“那时候是因为便宜。”
“我以为你喜欢。”
“也喜欢。”
程砚舟叫来服务员,点了薄荷牛肉、汽锅鸡和两道蔬菜。他没有问她忌不忌口,问了也显得多余。大学那几年,他们在同一张桌上吃过太多次饭。她不吃香菜,不喝甜饮料,吃菌子时格外谨慎;他讨厌洋葱,做实验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这些细节似乎还在,隔着八年的时间,居然没有完全失效。
服务员收走菜单后,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餐厅放着音量很低的民谣。窗外又开始下雨,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把路人的轮廓拖得模糊。
“什么时候结的婚?”程砚舟先问。
“去年五月。”
“新婚。”
“也一年多了。”
“他是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
“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知微端起茶杯:“今天是来做背景调查?”
程砚舟靠回椅背,笑意很淡:“不知道该聊什么。问工作太像同学会,问婚姻又像背景调查。”
“那就说你吧。”
他这几年履历不难打听。澜城医科大学本科,毕业后赴美,完成住院医培训,又去波士顿一家医院做神经外科专科研究。今年春天,他以人才引进项目回到澜城市一院,任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沈知微在见面前已经看过医院官网。
照片上的他穿白大褂,表情比现在更严肃。简介里列了十几项研究和奖项,没有提他为什么回来。
“网上能看到的就那些。”程砚舟说,“没什么特别。”
“你知道我看过?”
“你进门以后先看了我的右手,再看眼睛。官网照片里我右手插在口袋,下面写着研究方向。你从前没这么观察人。”
“职业习惯。”
“做咨询会看手?”
“看对方有没有撒谎。”
程砚舟摊开右手:“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应该少做几台手术。手指上全是压痕。”
他的食指和拇指确实留着器械压出的薄茧。程砚舟收回手,低头喝茶:“你也没少熬夜。”
“这也能看出来?”
“眼睛。还有你进门到现在碰了六次后颈,颈椎不舒服。”
沈知微的手正好停在颈后。她放下来:“看来医生比咨询顾问更适合谈判。”
“我不谈判。”
“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做什么?”
“看过你的采访。”
“哪一篇?”
“《城市商业》去年做的青年合伙人专题。”
那篇采访发布在她婚礼前一个月。摄影师让她站在知行的落地窗前,标题取得很夸张,叫“永远做正确决定的沈知微”。她本人不喜欢,母亲却转发过很多次。
“你什么时候看的?”她问。
“忘了。”程砚舟说。
这个回答明显是在敷衍。沈知微却没有拆穿。
原来不是只有她在见面以前搜索过对方。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桌上那层刻意维持的生疏变薄了一些,露出底下仍未处理的旧事。
沈知微端起茶,借着水汽移开目光。她不愿承认,知道程砚舟也曾留意她,心里那口悬了多年的气竟然松了一点。仿佛八年前没有去机场的人,不只她一个。
“三十岁当副主任,不算特别?”
“临床头衔,听着好听。该值的夜班一个不少。”
“打算留多久?”
“暂时没定。”
沈知微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她问得很自然,心里却在他回答之前生出一种早已陌生的等待。仿佛这个问题不只关乎一份工作,而是在追讨多年前那场离开的后续。
程砚舟看着窗外:“至少把手上的项目做完。”
“什么项目?”
“市一院和澜城医大的联合诊疗中心。主要做脑肿瘤的临床研究,预计三年。”
三年。
不是短暂停留,也不是路过。
菜端上来,打断了话题。
薄荷牛肉的摆盘比从前精致,薄薄的牛肉叠成一圈,薄荷只放了几片作为装饰。程砚舟尝了一口,皱眉:“味道变了。”
“早就变了。”
“你来过?”
“三年前跟客户来过一次。”
“我在网上查到它还开着,以为你会喜欢。”
沈知微看着盘子:“地方还在,不代表东西也还在。”
话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程砚舟放下筷子:“你还在怪我?”
“没有。”
“回答得这么快?”
“因为确实没有。”
八年前,他拿到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录取,距离出发只剩三周才告诉她。那天也是下雨,他们站在实验楼后面的连廊里。程砚舟说,机会很难得,他必须去。
沈知微问:“你已经决定了?”
他说:“是。”
她便没有问自己怎么办。
他们甚至不是恋人。没有人告白,也没有人承诺。那些图书馆里替彼此占过的座位,深夜送回宿舍的路,喝到一半交换的咖啡,都不足以构成要求另一个人留下的理由。
他出发前发过一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去机场。
她没有回。
后来他在国外给她打过电话,她接过几次。时差和各自的生活渐渐填满了谈话里的停顿。最后一次联系,是她进入知行后的第一个冬天。他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很好。他说那就好。
再后来,谁都没有找过谁。
“你当年没做错。”沈知微说,“换成我,我也会走。”
程砚舟低头笑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原谅,像判决。”
“你需要我原谅吗?”
“以前需要过。”
“现在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服务员过来添茶,热水落进壶里,白气短暂地隔在两人中间。
“现在只是不想让你一直以为,我当年走得很轻松。”程砚舟说。
沈知微看向他。
他眼下有很深的倦色,右手食指侧面留着一道浅疤,是她过去没见过的。
“为什么回来以后找我?”她问。
程砚舟握着茶杯,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想见你。”
直白得不像他。
沈知微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不是轰然作响,只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迟了几秒才听见回声。
她忽然想起周既明。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行业论坛。她负责商业策划,他代表设计院汇报。会后所有人都在交换名片,周既明却站在展板前,把她方案里一处不合理的步行距离圈了出来。
她问他:“你是在挑错?”
他说:“怕你拿这个去见客户。”
后来她才知道,他听过她半年前的一次公开分享,也记得她的名字。
周既明说喜欢她时,同样直接。没有试探,也不给她装作不懂的机会。
可此时坐在程砚舟对面,她想到的偏偏不是那句喜欢,而是下午在周家,他把剥好的虾转回自己碗里的动作。
“你先生知道你来见我吗?”程砚舟问。
“知道。”
“他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
“你问我?”
沈知微语气平静:“我和你只是吃顿饭。”
程砚舟看了她片刻,点头:“明白。”
那顿饭后来没有再谈过去。
他们聊共同认识的同学,聊澜城这些年的变化。程砚舟说医院附近的高架修得让人找不到路,沈知微告诉他,大学东门那家通宵书店去年关了。他们都很克制,没有问彼此这些年爱过谁,也没有去碰那句迟到了八年的“如果”。
九点二十,程砚舟接到医院电话。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他起身走到一旁,只听了半分钟便回来拿外套。
“急诊有台手术,我得回去。”
“现在?”
“嗯。抱歉。”
他招手结账,动作利落,没有半点久别重逢被打断的留恋。沈知微看着他与电话那头沟通患者情况,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已经有了一套她从未参与过的生活。里面有深夜的手术室、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以及许多比一顿旧友重逢重要得多的事。
走出餐厅,雨还没停。
程砚舟在路边拦车:“我先送你?”
“不用。医院反方向。”
“你怎么回去?”
“叫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他拉开后门,又回头看她:“到家给我消息。”
这是从前常说的话。
沈知微点了一下头。
车门关上,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路口。她站在南栀的檐下,打开叫车软件,前面排着四十七个人。
她拿着伞沿街往前走,走出两个路口,鞋尖已经湿了。九点四十八分,周既明发来消息:【结束了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一种被人从旧日里拽回来的感觉。
【刚结束。不好打车。】
周既明回得很快:【位置。】
她发送定位。
二十五分钟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周既明下车替她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条干毛巾。
“头发湿了。”他说。
“一点。”
“先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沈知微坐进去,才发现副驾驶脚边放着周母准备的水果,杯架里还有一杯热水。
周既明从另一侧上车:“吃饱了吗?”
“吃饱了。”
“味道怎么样?”
“不如以前。”
“你以前去过?”
“大学时。”
“和他?”
“还有同学。”
周既明点了下头,发动汽车。
他没问程砚舟说了什么,也没问他们为什么吃了三个多小时。沈知微本来准备了几句解释,最后一句都没用上。
驶上跨江大桥后,她问:“你晚上做什么了?”
“改图。”
“一直在家?”
“去过一趟事务所。”
“那你怎么这么快过来?”
“看到消息时刚到附近。”
这个答案太巧。沈知微转头看他:“事务所离这里二十公里。”
周既明沉默了两秒。
“我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他说。
雨刷从挡风玻璃上划过。
沈知微握着毛巾:“你不是说不用接?”
“是你说不用。”
“那你还来?”
“天气预报说九点有暴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餐厅附近等两个小时只是一次普通的天气预案。
沈知微心里泛起一点复杂的情绪。感动里夹着轻微的不自在,还有一种她不愿深究的压力。
“既明,”她说,“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
“一直等着。”
周既明的目光仍落在前方。
桥上车流很慢,远处红色尾灯连成一条长线。
过了很久,他才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