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是十一点四十分。
周既明先去阳台收伞。沈知微在玄关换鞋,看见鞋柜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新房的墙漆色卡。每一张背面都写了编号,最上面压着一支铅笔。
她把湿鞋放进烘鞋机,听见阳台传来伞骨合拢的声音。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
“具体。”
周既明从阳台出来:“七点半到的。”
“两个多小时还叫没多久?”
“带了电脑。”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
“你在吃饭。”
沈知微看着他:“所以你就在楼下等?”
“停车场,不是楼下。”
他纠正得认真,反倒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既明去厨房烧水。烧水壶的蓝灯亮起来,他背对着她拆周母装的水果盒,把容易坏的草莓挑出来。
沈知微走过去,靠在岛台边。
“我和程砚舟只是见面。”
“我知道。”
“他回国是因为医院项目,至少要待三年。”
周既明拿草莓的手顿了顿:“你不用向我汇报他的行程。”
“我不是汇报。”
“那是什么?”
沈知微答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他。夫妻之间需要坦诚,这句话她一直赞同。可所谓坦诚,究竟是分享,还是一种让自己心安的证明,她以前从没想过。
水开了。周既明往玻璃杯里倒水,放到她面前。
“餐厅还是从前那家?”他问。
“嗯,搬过一次。”
“谁选的?”
“程砚舟。”
“他记得你喜欢?”
“大学时经常去。”
周既明低低应了一声。
沈知微端起杯子,水太烫,她又放下:“你是不是介意?”
“如果我说介意呢?”
“我以后可以不单独见他。”
这句承诺来得很快,听上去也足够体贴。
周既明却抬眼看她:“你想见吗?”
厨房里只开了一盏吊灯。他半边脸落在阴影里,神色很平静。
沈知微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可以说不想。只要两个字,这段对话就能结束,今晚仍会像过去所有夜晚一样平稳地收尾。
可那不是实话。
程砚舟突然离开那年,她没有问过原因以外的任何东西。她不肯承认自己在意,也不肯让他看见自己被影响。八年以后,他们重新坐在一起,许多问题仍没有答案。
她确实想再见他。
不一定是为了重新开始。或许只是想看看那段没有结局的过去,究竟能走到哪里。
“知微。”周既明叫她。
“我不知道。”她说。
他看了她很久。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知微皱眉:“一定要现在说清楚吗?”
“不用。”
“你问得像是在审我。”
“我只是问你想不想见他。”
“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
周既明低下头,把草莓盒盖好。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说。”
他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转身去洗澡。
没有争吵,也没有摔门。浴室很快响起水声。沈知微留在厨房,盯着那盒没有吃完的草莓,心里的烦躁一点点往上涌。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像程砚舟一回来,她便成了一个需要被审查的人。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她没有隐瞒见面,没有越过夫妻之间的界限,甚至在周既明表达介意之前,就主动说以后可以不单独见。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手机响了一声。
程砚舟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沈知微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到了。】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刚下手术。今晚抱歉,下次请你。】
下次。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浴室水声停下之前,她删除了输入框里打到一半的“好”。
第二天是周日。
沈知微七点醒来,周既明还在睡。他侧身背对她,肩胛骨在深色睡衣下勾出清晰的线条。两个人结婚一年,同床的时间却不算多。她经常出差,他也有项目驻场,忙起来各自在书房和客房睡。
她很少这样安静地看他。
周既明的后颈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三年前替她搬书架时被金属边划伤留下的。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她租的房子临时退租,凌晨两点给他打电话。他从城北开车赶来,陪她收拾到天亮。
她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周既明站在堆满纸箱的客厅里,手背还在流血,回答得很坦然:“因为我喜欢你。”
那是他第一次说。
她当时没有立刻回应。一个月后,她结束外地项目回澜城,拖着行李去设计院找他,说可以试试。
周既明问:“试什么?”
她说:“谈恋爱。”
他笑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从恋爱到结婚,似乎一直是他先往前走。安排第一次旅行,提出见父母,选戒指,商量婚礼,计划买房。他每走一步都会停下来问她,她点头,他才继续。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两个人的默契。
周既明翻了个身,睁开眼:“几点?”
“七点。”
“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
他伸手碰她额头:“不舒服?”
“没有。”
手掌停留两秒便收了回去。
“再睡会儿。”他说,“今天没安排。”
“去新房吧。”
周既明清醒了一些:“今天?”
“不是要选墙漆?”
“你下午不加班?”
“可以晚上做。”
他看着她,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一句临时起意的补偿。
沈知微先掀开被子:“九点出门。”
新房在江畔,九十六平方米,不算大。买房时沈知微正负责一个并购项目,签合同那天都在电话里和客户争条款。首付两个人各出一半,贷款按收入比例分担。她看中通勤方便,周既明看中南向的窗。
装修已经拆到只剩毛坯。窗框贴着保护膜,水泥地上到处是灰。
周既明递给她鞋套和安全帽,带她从玄关开始看。
“这里做通顶柜,中间留四十公分放钥匙。厨房不动燃气位置,台面再加高两公分。你腰不好,太低了切菜累。”
沈知微说:“我不切菜。”
“万一哪天想不开呢?”
她被逗笑:“不会有那天。”
周既明也笑了。
昨晚那段不愉快仿佛已经过去。他说起设计时话会比平常多,手指在空中画出柜体和灯具的位置。沈知微跟在他身边,认真听,偶尔提问。
走到书房,整面墙已经拆掉,阳光毫无遮拦地落进来。
“长桌放这里。”周既明站到窗前,“你工作时看得到江,但屏幕不会反光。我坐另一边,中间留插座。”
沈知微走过去。江面被日光照得很亮,远处有船缓慢经过。
“两个人一起办公,不会互相打扰?”
“可以加一道活动隔断。”
“那为什么不做两个书房?”
“房间不够。”
“你把次卧改成书房,我用客厅也行。”
周既明转过头:“这就是你的书房。”
“我一个人用?”
“嗯。”
“那你呢?”
“餐桌。”
他说得很随意,像这本来就是最合理的安排。
沈知微却站着没动。她第一次发现,第三版图纸里那张两米四的长桌,只有一把椅子的尺寸标得格外详细。她以为另一端属于周既明,其实从设计一开始,他就没给自己留下固定的位置。
“为什么?”她问。
“你在家工作的时间多。”
“你也需要画图。”
“事务所有桌子。”
“家里应该有你的位置。”
周既明靠在未粉刷的墙边,看了她一会儿:“现在想起来了?”
语气里没有讽刺,更像一句疲惫的玩笑。
沈知微心里却被轻轻刺了一下。
“昨晚的事,你还在生气?”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不想谈。”
“那你想谈什么?”
“程砚舟?”
他的名字落在空荡的毛坯房里,竟然有一点回音。
周既明垂下眼:“我没想在这里谈他。”
“可你昨晚问我想不想见他。”
“我不该问?”
“可以问。但你不能因为我没有马上给出你想要的答案,就默认我做错了什么。”
周既明站直了。
“我没有默认你做错。”
“那你这两天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需要知道,我的妻子在一个曾经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回来以后,打算怎么处理。”
“我和他没有在一起过。”
“所以呢?”
“所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沈知微忽然说不下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浮尘在光里缓慢地动。楼上有人施工,电钻断断续续响了几声,又停下。
周既明看着她,声音很轻:“知微,我没有怀疑你会和他做什么。你去见他,我送你;你说不用等,我还是去了。不是为了监视你,是因为下雨,我怕你回不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明确的语气否定她。
“你觉得我介意的,是你们吃了一顿饭。”他说,“可我介意的是,你明明想见他,却先答应只要我不高兴就不见。好像这是一个可以随手让给我的决定。以后你后悔了,也会觉得是我拦着你。”
沈知微张了张嘴。
“我不会。”
“你现在当然觉得不会。”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周既明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低头揭起一块翘起的保护膜,又重新压平。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希望你不用问我。”
“什么意思?”
“你想见就见,想知道答案就去找答案。那是你的选择。”
他说完,望向江面。
“只是别让我替你选。”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沈知微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墙漆色卡。她最终选了最浅的一种灰,周既明说可以,拿笔在背面打了一个勾。
像是毛坯房里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下午三点,公司群里传来消息,澜西里项目进入最后一轮,甲方要求知行在周三前补充一份医疗配套方案。
陈屿在群里问:【沈总,我们需要找医院访谈吗?时间有点紧。】
沈知微盯着“医疗配套”四个字。
她认识的医院管理者不少。知行数据库里也有现成的专家资源。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她都没有必要找程砚舟。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
程砚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昨晚那家餐厅的旧会员卡,边角已经磨白,背面有一行她大学时写的字:欠程砚舟一顿饭。
他问:【这个还算数吗?】
沈知微看了很久。
周既明正在开车,夕阳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他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银色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她按灭屏幕,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车停进地下车库。
周既明解开安全带:“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他点点头,推门下车。
沈知微坐着没动。等他绕到车尾去拿工具箱,她重新点开那张照片。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她输入:【算。】
消息发送成功。
车外,周既明合上后备箱。隔着深色玻璃,他没有看见她发出的那一个字。
沈知微却第一次没有立刻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