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三月三,上巳。曲江的水是绿的,长安的天是蓝的。没有人知道,这样好的日子,还剩四年。
沈鸿在井台边把脸洗了,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扯着袖子抹了把脸,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对着井口的光照了照——是一面小铜镜,镜面磨得发亮,是他攒了半年铜钱换来的。
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十七岁,眉眼还没长开,鼻梁上架着两粒雀斑,下巴尖尖的,一副没吃饱的样子。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又赶紧收起来,把铜镜揣回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往院门跑。
"阿鸿!"
一个声音从廊下追出来。沈鸿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大师兄大郎站在廊下,手里掂着一根竹枝,笑眯眯地看着他:"去哪儿啊?"
"我、我……"沈鸿缩了缩脖子,"我去曲江,看、看上巳节的花灯。"
"花灯是晚上的事。"大郎把竹枝往地上一顿,"剑课是早上的事。你先给我站住——你入门几年了?"
"五、五年。"
"五年。"大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剑器十二势,会几势了?"
"……三势。"
"哪三势?"
"惊鸿、流虹、归巢。"
大郎气得笑了:"五年,三势。你当剑是绣花针呢?"他学着沈鸿的样子,把腰间的木剑抱在怀里,缩着肩膀,一脸惊恐,"我入门五年,天天就练这三势——哎呀,我怕!我怕得很!"
院子里几个练剑的师弟师妹都笑出了声。沈鸿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泥。
"行了。"廊下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落进水里,满院的笑声齐刷刷断了。
公孙大娘从堂屋里走出来。她年过六十,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枣木剑簪绾得整整齐齐,眼睛却亮得吓人。她走到沈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去曲江?"
"嗯。"沈鸿小声说,"师父,我、我去看花灯……"
"上巳节,曲江有水,有船,有花灯。"公孙大娘说,"还有画舫,有胡姬,有西域来的杂耍。"她顿了顿,"去吧。"
沈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师父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去见识见识。"公孙大娘说,"剑器坊的弟子,不能只认得这四面墙。"
沈鸿"哎"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又听师父在身后说:"回来的时候,去西市看看老全。"
"知道了!"沈鸿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一溜烟跑出了巷口。
上巳节的曲江,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
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曲江两岸挤得水泄不通。有穿着绫罗的贵人,有戴着帷帽的妇人,有背着孩子的老汉,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水面上画舫连成一片,船头有人击鼓,有人吹笙,彩绸挂满岸柳,风一吹,五颜六色的,像一条活过来的河。
沈鸿挤在人群里,被推得东倒西歪。他本来想去看看花灯,可人实在太多,他只得随着人流往前挪。挪到一处柳树下,他忽然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面前插着一根草标,草标底下,跪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眼睛却很大,怯生生地看着来往的人。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行行好……买了我这孙女吧……她吃得少,能干活……"
没有人停下。贵人们绕过她,胡商绕过她,牵着孩子的妇人们也绕过她。有人嫌她挡路,还踢了那根草标一脚,草标倒了,老妇人慌忙捡起来,重新插好。
沈鸿站在人堆里,看着那根草标,胸口忽然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摸了摸怀里——兜里还揣着今早师父给的几文钱,本来是打算买糖糕的。他挤过去,蹲下来,把钱放在老妇人面前,说了句"给娃娃买口吃的",然后逃也似的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走出一段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正抱着那几文钱,对着他的方向磕头。
沈鸿的鼻子一酸,赶紧转回头,又往前走。
前面不远,柳树下另有一个摊子。摊主是个胡人,长着一部蜷曲的大胡子,面前铺着一块旧毡子,毡子上摆着三把剑。
沈鸿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他学剑五年,见过的剑不少,可摊上那三把剑,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剑身又宽又厚,刀口磨得雪亮,一看就是真家伙。
"小哥,看剑?"胡人摊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剑,便宜。"
沈鸿蹲下来,伸手想去摸中间那把剑。手刚碰到剑柄,他忽然看见了剑身上的缺口——很深的一道,像是砍在什么硬东西上,留下的豁口。
"这剑……"他问,"怎么有个缺口?"
胡人摊主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杀过人。"
沈鸿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来。
胡人摊主把那把剑拿起来,掂了掂:"小哥是练剑的吧?跟您说实话,这把剑,是我从河西带回来的。它跟着主人上过战场,砍过马,劈过盾,最后主人死了,剑就到了我手上。"他把剑放回毡子上,"杀过人的剑,不值钱了。您要是想买剑,看看旁边那两把——没开过刃,干净。"
沈鸿蹲在那儿,盯着那把有缺口的剑,半天没说话。
"杀过人的剑,"他小声问,"就不值钱了吗?"
胡人摊主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挠了挠胡子:"这个嘛……我爹当年说过一句话:剑是凶器,沾了血,就洗不干净了。洗不干净的东西,谁还敢要?"
沈鸿站起来,把腰间的木剑往身后藏了藏,低着头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胡人说得对不对。他只是忽然想起,师父说过,剑器门的剑,是舞给天看的——可如果有一天,那把舞给天看的剑,沾了血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敢再往下想。
从曲江出来,沈鸿绕到西市。
西市永远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骆驼的脖子一摇一摇,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胡商把摊子支到街中间,扯着嗓子喊价;波斯的地毯、大食的琉璃盏、回鹘的马,还有胡姬酒肆里飘出来的琵琶声和酒香,把整条街搅得热腾腾的。
沈鸿先去买了两个胡饼。胡饼铺的掌柜姓曹,四十来岁,圆脸,两腮的肉一颤一颤的,见人就笑。沈鸿把钱递过去,他数也不数,随手往钱箱里一丢,又抓起饼往油纸包里塞——塞了三个。
"曹掌柜,我买两个。"
"多给你一个。"曹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肥厚的下巴叠成三层,"你每回都只买两个,自己舍不得吃。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天塌不下来。"
沈鸿捧着那三个热乎乎的饼,想还一个回去,曹掌柜已经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肥硕的背影在蒸笼的热气里一颠一颠的。沈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暖了一下——这长安城里,也不是人人都苦着脸。
老全的窝在西市东南角的一面破墙下。一领破席,一只豁口的瓦碗,还有一条瘸了腿的老狗,跟了他不知多少年。
沈鸿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两个胡饼——一个给老全,一个给那条瘸狗,剩下那个他留给了自己。饼一直揣着,还热乎。他把饼递过去:"老全爷爷,趁热。"
老全不接。他歪在墙根下,眯着眼,先上下打量了沈鸿一番,才慢吞吞地开口:"又让人笑话了?"
"没有。"
"没有?"老全哼了一声,"你这娃,心里有事就全写在脸上。说吧,上巳节不去看花灯,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沈鸿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半天没说话。老全也不催,掰着胡饼喂那条瘸狗。
"老全爷爷,"沈鸿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在曲江,看见有人卖孙女。"
老全嚼着饼,嚼了半天,说:"看见了就看见了。这世道,卖儿卖女的不稀奇。"
"我给了她几文钱。"
"给了就给了。"老全说,"你心善,好事。"
"可是……"沈鸿低着头,"我把钱给她,她明天还是没饭吃。我救不了她,那我给那几文钱,有什么用呢?"
老全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完了,又喝了口瓦碗里的水,才慢吞吞地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沈鸿老实地说,"我要是会武功,像师父那样……"
"像你师父那样干什么?"老全瞪了他一眼,"去把买她的人打一顿?你打得过谁?"
沈鸿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丢到他手里。是个旧得发黑的铜铃铛,铃舌早就不响了,用红绳穿着。
"老全爷爷,这是……"
"当年在军中的东西。"老全又躺回墙根,闭上眼睛,"送你了。等你什么时候不怕了,再把它挂起来——到时候,它自己会响。"
沈鸿攥着那枚铜铃,攥得手心发热。
"老全爷爷,"他忽然想起一事,"您说的军中……您是当过兵吗?"
老全没睁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摆摆手:"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记得回去练剑,别老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沈鸿揣着铜铃,从西市出来,拐到东市,打算给老全抓两副治咳的药。
东市比西市安静。药铺、书肆、绸缎庄,一家挨着一家。他在一家小药摊前站住——摊主是个穿白布衫的中年人,瘦,脸色青白,一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正低头用石杵捣药。摊上摆着甘草、茯苓、地黄,还有几味叫不出名的药草,药香混着尘土味。
"先生,"沈鸿蹲下去,"您这儿有治咳的药吗?"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石杵:"咳嗽?"
"不是我。"沈鸿说,"是西市一个老爷爷,天冷就咳,咳得整宿睡不着。"
中年人没再多问,低头从摊子底下翻出一小包药,掂了掂,又添了一撮甘草,递过来:"拿去。这三味药,配上甘草,煎了喝,能压一压。"
沈鸿接过药,掏钱。中年人按住他的手:"钱够了。剩下的,当我送你的。"
沈鸿愣住:"先生每次都这么说……这、这怎么过意得去……"
"药要配着心吃。"中年人重新低下头捣药,语气淡淡的,"病人心宽,药效就长。你这娃娃,眉头皱着,心不宽——这病,药治不了。"
沈鸿捏着药包,蹲在摊前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木剑——今早出门时,他特意把木剑别在腰上,觉得像个剑客。可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有些沉。
"先生,"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您说,剑是凶器吗?"
捣药声停了。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很久,久到沈鸿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剑是不是凶器,"中年人慢慢开口,"不看剑,看人。"
"看人?"
"剑是直的。"中年人说,"人心,也该是直的。直的人握剑,剑就是直的;弯的人握剑,剑再直,也是弯的。"他顿了顿,"你小小年纪,问这个做什么?"
沈鸿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先生,这话……这话我师父也说过,一模一样。"
中年人低头捣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没笑。
"那你有福了。"他说,"有个好师父。"
沈鸿抱着药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穿白布衫、脸色青白、在闹市里捣药的中年人,姓杜,名甫,字子美。他在长安困守了十年,饿着肚子,给天下人写诗。他见过最好的长安,也见过最坏的长安——可他手里那把看不见的剑,一直是直的。
回到剑器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鸿跨进院门,看见井台边蹲着一个身影,正挽着袖子打水。那是阿蛮,剑器坊打杂的小丫头,十四岁,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根丫髻。
"阿蛮!"沈鸿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阿蛮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弯成月牙:"阿鸿哥,你回来啦!师父让你去西市看老全爷爷,你去了吗?"
"去了去了。"沈鸿跑过去,把手里的药包扬了扬,"我还给老全爷爷抓了药——哎,你打水干什么?"
"端午要到了,师父说把院子里的缸都刷干净,存雨水。"阿蛮说着,忽然皱了皱鼻子,"阿鸿哥,你身上什么味儿?臭烘烘的。"
沈鸿低头闻了闻,脸一红:"是、是曲江那边,人太多,挤的……"
"骗人。"阿蛮歪着头看他,"你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沈鸿急得跺脚,"我是……我是风迷了眼睛!"
阿蛮"噗嗤"一声笑了。她弯下腰,从井台上拿起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喏,给你。别老用袖子擦眼睛,都磨红了。"
沈鸿低头一看——是一块帕子。粗布的,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只小雁,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自己绣的?"沈鸿问。
阿蛮的脸一下子红了,抢白道:"你管我绣的!拿着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听大郎哥说,你学剑老是挨骂……你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又不敢哭,就、就用这个擦擦眼睛。"
沈鸿攥着那块帕子,胸口忽然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吸了吸鼻子,把帕子叠好,贴身收进怀里:"阿蛮,你……你真好。"
阿蛮的脸更红了,一把抓起木桶:"我、我去刷缸了!"她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阿鸿哥,你明天还去曲江吗?去的话,帮我带一串糖葫芦!"
"好!"沈鸿喊了一声。
他看着阿蛮跑进后院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在曲江看见的那么多事——卖孙女的老妇人,有缺口的剑,那个胡人说的"杀过人的剑不值钱"——好像都变得不那么沉了。
夜里,沈鸿躺在偏房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白白的一条,落在他枕边。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铃,又摸出那块绣着雁的帕子,一手攥一个,攥得手心出汗。
他想起那个胡人的话:"剑是凶器,沾了血,就洗不干净了。"
他想起杜甫的话:"剑是直的,人心,也该是直的。"
他想起师父的话:"剑器门的剑,是舞给自己看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师父的剑,是舞给自己看的;可舞给自己看的剑,要是有一天不得不沾血呢?
那剑,还是直的吗?
他没有想出答案。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七岁,站在西市的刑场上,人堆里。木砧上按着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官差高高地扬起刀,然后一刀下去,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在他眼睫上。
他在梦里拼命地擦眼睛,擦不掉。那血像是长在了眼睫上,越擦越多,越擦越红。
"阿鸿!"一个声音喊他,"阿鸿!"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白花花的。他躺在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伸手摸了摸眼睫——干的。没有血。
他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院子里的声音。是阿蛮在井台边打水,木桶碰着井沿,发出"咣当咣当"的响。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个声音——不是阿蛮。那是谁?
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穿好衣服,把木剑别在腰上,推开房门。
晨光里,剑器坊的院子里,师父正站在那棵枣树下,背对着他,看天。
"师父。"他叫了一声。
公孙大娘没有回头。"鸿儿。"
"哎。"
"昨日去曲江,看见什么了?"
沈鸿想了想,说:"看见了花灯,看见了画舫,看见了……有人卖孙女。"他停了一下,"还看见一把杀过人的剑。"
公孙大娘终于回过头来。她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看了很久,忽然说:"那你怕了吗?"
沈鸿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怕。"
"怕就对了。"公孙大娘说,"怕,才知道剑往哪儿收。"
她转过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声音从晨光里飘过来:"端午,曲江有龙舟赛。教坊点了剑器坊的名,你师姐十二娘领舞。你也去,好好看看,你师姐的剑是怎么舞的。"
沈鸿站在晨光里,摸着腰间的木剑,忽然觉得,那把木剑好像比昨天沉了一些。
也好像,比昨天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