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老砖房里只开一盏低色温台灯。
沈渡把一夜所得摊在八仙桌上。
歪脖子槐下小碑阴刻赝守拓片。
第一窟长廊残碑久则封影抄件、中堂右献井久则通生拓片、中棺外缝用蝉翼宣轻拓的半行气压痕。
四样东西并排,像四张不同人写的同一封信。
当夜第一个到来的是窦满秤,听石斋的老油条,不止何故就离开了听石斋。
后来混迹邙山黑市,成为一个情报贩子。
他贪、怂、嘴碎几乎全沾,负责搞装备、查地面人脉。
此刻正坐在条凳上,手边是回鸣珠、气体小仪和两袋真空包装的压缩饼。
他从半夜到来开始一宿没睡,眼袋发青。
对于沈渡这位寻壅门的守碑人而言,够用。
守碑人是邙山盗墓门派上位魁首,一代只出一个守碑人。
大部分守碑人寻常明面工作一般是在博物馆、文管所等地方修碑。
私活,对于守碑人而言便是下土。
有别于摸金发丘及湘南土夫子。
邙山一脉是上位魁首与下四门组队。
邙山共五门,以寻壅门为尊。
第一门拓纹房,主攻主修石刻复原、墨拓、帛拓、残字补笔。工具以拓包、砚墨、宣纸、帛拓为主。
第二门听石斋,用回鸣珠、铜音锁测甬道空实。
他们极为擅长靠回声频率判断翻板、积沙、空窟,不靠风水罗盘。
回鸣珠是听石斋门人下土必备的工具之一。
这是一种羊脂色石珠,内有中空铜胆,滚地或敲壁会回不同声。
遵循空膛清回、填沙闷回、积石杂回的手段去判断墓室情况。
而铜音锁则是听石斋机关锁样器。
也用于试砖后空腔。
构造是三片错齿,中回、左空、右闭不同顺序。
第三门敛气寮,下土后主要处理地下浊气、苔毒、尸淤。
管阴炭壶、滞息巾、解药粉,专门防封闭石窟缺氧和真菌。
到了当今华夏国,也经常使用现代化科学设备。
最后一门是分沙作,其门人专破积沙积石、流土翻板。
用分沙凿、导沙管,遇到炒干细沙和卧底石层时开道。
有道是邙山五门下土不失手,便是由此而来。
而此刻上首位置站着的叫瞿惊堂。
便是分沙作出身,退役隧道工,使分沙凿、导沙管。
力气大、少废话。
正靠墙把导沙管立着,铜头分沙凿搁在膝上,用细布擦齿。
左侧是温不因,敛气寮内乱而叛出的人。
不止精通下墓手段,也是敛气寮门医。
此时她在桌角铺开敛气寮的药单,把阴炭壶、滞息巾、解沉积气粉按使用次序排好。
“先定规矩。”
沈渡用曲尺探针平头敲了敲桌沿,
“进第一窟不单人。气体小仪全程开机,先通风、再检测、后作业。”
“氧低于19.5%不进,可燃超10%LEL不进,硫化氢或一氧化碳异常不进。”
“回鸣珠只测空膛,不代替气体仪。积沙段用导沙管泄压,翻板用听头逆听,不硬踩。所有碑文只拓不读全,遇到通生二字一律按伪增处理。”
“渡哥,我有个事憋一宿了。”
窦满秤举起手机,没信号,改用座机录音回放,
“村口老太太原话是没字的碑别去。可你昨天是从没字碑下的反九宫进去的。”
“她要是知道入口,说明北涧那拨人更早知道。北涧无字碣来电话,要你补碑,不补就放父亲在第九窟,这电话像钓鱼。”
温不因抬眼:“钓鱼也分两种。一种引你进第八读伪碑,一种引你进北涧绕开第一。”
“按昨夜四份拓片看,赝守在第一窟重排中堂铜音、右献井留通生,目的是把会用勘虚瞳的人引去第八、第九窟。北涧再来电话补碑,是第二层,怕你不去第八,直接替他开第九。”
听完,沈渡点头。
他展开反九宫草图。
没字碑基座九格,昨日用勘虚瞳配曲尺听头,按“坎、离、兑、震、巽、艮、坤、乾、中”沉碑。
但进入第一窟后,左耳、中堂、右献三门的锁序并不统一。
中堂原锁“中回、左空、右闭”,被赝守反成“中闭、左回、右空”。
右献井碑要人补“通生”。
左耳按回鸣初步听是积沙闷回,没听到铜音,说明左耳不靠锁,而靠沙层和翻板。
“左耳是重点。”
他指草图,
“若武周原碑在左壁,它不会放在中堂主棺旁。”
“主棺是诱饵,右献是伪饵,左耳积沙才是真路。但积沙墓处理不好会陷人,按安全流程来。”
瞿惊堂插话:“分沙作的老办法,先看沙是干沙、湿沙、炒干细沙还是混石沙?”
“干细沙流动快,导沙管打低压慢泄。”
“若下面有卧底石层,翻板一踩,沙从缝里回灌,人不是被埋死,是被流速带倒。”
“我们不做全开挖,只开一条不小于六十厘米的检查沟,沿贴壁石梁走。”
“气体呢?”
沈渡看温不因。
“阴炭壶只处理沉积气味,不替代检测仪。”
温不因把气体小仪调到泵吸模式。
“进竖井前先在洞口测上、中、下三点;下到甬道再测近端与远端。若发现氧低,先放便携轴流风机通风,不点任何明火,不用老式油灯。”
“阴炭壶挂在人后方吸残留矿物味,滞息巾每人一条,遇到苔痕密集段再加一层滤芯。”
沈渡在装备单上补写:
静力绳五十米分两段,荧光粉线全程标原路;
导光纤维两束,一束照碑、一束照脚下线缝;
拓纹箱带蝉翼宣、淡墨、补笔刀、紫外冷光,不用于全碑通读,只取残字局部。
铜音锁样器带两套,一套对中堂复测,一套对左耳壁龛试空腔。
“出发前还有一件事。”
沈渡把中棺拓痕推到中间。
“昨夜中棺有气流声,我用勘虚瞳看到灰白、青黑、暗银三色气线。”
“灰白不一定是活人呼吸,可能是墓内自循环通风;青黑是沉积气,不是血污;暗银是沙气。”
“今天若再听到喘气,先测气体、再听回鸣,不急着开棺。谁喊阿渡都不应。”
四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老砖房门外加装荧光粉线记号。
凌晨五点半,面包车开到主峰南麓碎石场,剩下山路步行。
邙山晨雾偏白,不掺青黑,比昨夜安全。
沈渡一路用五色花土铲只取表样,灰黄层正常,赤红层无陶粒异常,说明地面没被动过。
到没字碑前,他先不沉碑,而是绕基座一周,用曲尺听头逐格敲九宫。
回响和昨夜不同。
中格由清回变半闷,像下方竖井被重新填了薄沙;四隅仍闷,四正杂回。
沈渡蹲下,用导光纤维从基座排气小孔斜照,孔内一层极细银砂,厚度不到两毫米,但足够改变机关配重。
“有人昨夜我们出洞后又动过中格。”
他说。
“不动反九宫全序,只在中格加沙减压,让没字碑不会完全沉降,只露半人缝。这是故意放我们快速回洞。”
“放我们回洞,图什么?”窦满秤问。
“图我们在左耳用勘虚瞳。左耳若真有武周原碑,赝守不怕我们进,怕我们不进。”
沈渡用铜音锁样器对中格轻拨,把银砂引出小半勺,再按“坎、离、兑、震、巽、艮、坤、乾、中”重按。
基座齿轮闷响,没字碑下沉三分之二,漏洞比昨夜宽。
“气体小仪先入洞口泵吸。”
“上点氧20.1%、可燃2%LEL、硫化氢0、一氧化碳0;中点氧19.8%、可燃3%LEL。”
“下点距底一米氧19.6%、可燃4%LEL。”
说完结果,温不因上风机,低档向洞内送风十分钟。
随后复测,然后她快速报点,“各点均不低于19.5%、可燃不超10%LEL,可下。”
沈渡深吸一口气,说道。
“窦满秤前探回鸣,瞿惊堂携导沙管断后,温不因带阴炭和气体仪,我开勘虚瞳和曲尺。”
说完,沈渡系静力绳,带头下竖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