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崩塌时，秦烬正站在第七码头的装填台上。
撤离舰一艘接一艘离港，舷窗后是军官、研究员和被优先登记的家属。码头外的隔离墙已经裂开，低阶异族沿着墙根涌进来，殖民区的人还堵在安检闸门前，数十万张脸被红色警报灯照得发白。
他的爆破组只剩七个人。
“指挥官，舰队不等了！”副手的声音从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总部命令，放弃七号环带，立刻登舰！”
秦烬没有动。
远处，一艘运输舰正收起登舰梯。梯子下方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摔倒了，周围的人想拉她起来，却被防暴线挡住。舰尾推进器亮起蓝光，热浪把地上的纸质身份卡卷得满天飞。
他认得那艘船。
远征军第六撤离舰队，编号“曙光七号”。
前世最后一批离港的军舰。
“秦烬！”耳机里有人吼，“撤离令重复一次，放弃阵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爆破遥控器。上面沾着一层黑灰，边缘有一道新划痕，是刚才替伤员挡碎石时蹭出来的。
爆破权限还在。
只要按下去，七号防线会塌，异族会被埋进矿脉下层；可殖民区还有人没撤出来，爆炸波及范围太大。
他没按。
下一秒，星门方向亮了。
不是舰炮，不是爆炸。
一道灰白色的潮水从星门深处翻出来，先吞掉外侧巡洋舰，再漫过城墙。机甲营的通讯频道一条条熄灭，最后只剩杂音。秦烬看见岳峥那台重虎机甲单膝跪在缺口处，机甲左臂已经没了，仍用右手压着一头钻地兽的头颅。
“秦烬，别回头！”岳峥的声音带着电流，“带人走！”
秦烬没能走。
一道黑影穿过防线，落在装填台前。异族的肢肢刺进他胸口时，他还握着遥控器。最后映进眼里的，是撤离舰消失在星门外的尾焰，和故土上空不断扩大的灰潮。
然后，一切安静了。
——
秦烬猛地坐起身，右手已经摸向腰侧的配枪。
枪套还在。
宿舍的灯没开，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是凌晨四点的灰蓝天色。空调出风口积了一层薄灰，桌上半杯冷水沿杯口留着一圈干掉的水痕，墙角那双作战靴鞋底还沾着昨天训练场的红泥。
没有血。
没有警报。
他停了两秒，抬手按亮战术终端。
屏幕弹出日期。
星历217年，8月14日，04:17。
秦烬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
三天前。
距离星门失守，还有七十二小时。
距离军部下达撤防令，还有十八小时四十三分。
终端的时间、天气、基地值勤表，全都和记忆里一致。今天上午，第七机甲营会接到换防通知；下午，研究院会申请提高星门观测权限；晚上，总参谋部少将顾霆川将以“保存远征军主力”为由，签发第一批撤离名单。
前世，秦烬接到命令时没有怀疑。
顾霆川是他最信任的上级。
那个人说撤防是为了重组火力，说七号环带没有死守价值，说殖民区的民众会由地方舰队转移。秦烬信了，于是带着爆破组后撤，留下防线缺口，留下岳峥和第七机甲营，留下整座边境殖民地。
可后来，地方舰队没有出现。
撤离名单上，甚至没有殖民区的编号。
秦烬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旧式数据钉，插进终端底部的维护接口。
屏幕跳出红色提示。
【权限不足。】
他输入一串爆破部队的战时识别码，又调出军用地质数据库。前世的母巢坐标从来没有公开过，直到防线彻底崩溃，才有人在地下矿脉里发现一个被挖空的巨大结构。
那不是临时集结点。
那是母巢。
异族不是从星门里直接涌出来的。它们早在防线下方埋了根，等着撤离令抽走人类火力，再从地下和星门同时发动。
地图一层层展开。
矿区、补给管线、旧矿井、废弃仓库……秦烬盯着屏幕，眼睛没有眨。前世最后时刻的零碎画面从脑子里翻出来：钻地兽从哪里破土，哪个火力点最先哑火，塌陷时地面向哪个方向倾斜，岳峥的机甲陷进哪片黑泥。
他把那些记忆拆成坐标，逐个标记。
最后，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地下维护区被圈了出来。
位置在七号环带东北侧，距离殖民区不到十五公里，名义上属于废弃能源井。数据库显示，那里三年前已经封闭，入口被混凝土和军方封条覆盖。
秦烬盯着那片灰色区域，调出热成像残留。
地下温度异常，高出周边六点七度。
氧气消耗量异常。
还有一条不该存在的补给线路，来源指向军部后勤仓。
有人在喂养母巢。
门外传来脚步声，值勤兵敲了敲门。
“秦指挥，您醒着吗？总参部的临时会议提前了，顾少将要求爆破部参加。”
秦烬拔下数据钉，终端屏幕恢复成普通待机界面。
“知道了。”
值勤兵没立刻走，隔着门又问：“您昨晚不是还说，要申请调离七号环带吗？”
秦烬系上作战服领口，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他看了眼墙上的基地平面图，七号环带的位置被晨光照亮一小块。
“申请作废。”
门外安静了一下。
“那您去哪？”
“地下。”
——
总参部会议室里，咖啡机坏了半个月，桌上的纸杯里都是速溶咖啡。最靠门的位置坐着几名后勤官，鞋底带着雨水和泥点，在地面留下杂乱脚印。
顾霆川站在主屏前，军装平整，袖口扣得很紧。他三十多岁，眉眼温和，说话时不高，会议室里的人却都停了笔。
“星门波动持续上升，研究院无法给出稳定预测。为避免舰队被困，我们拟定了分批撤离方案。”
屏幕上出现星图。
最先撤走的是科研核心、指挥人员、主力舰队和高价值物资。殖民区被划在第二批，后面没有具体时间。
秦烬坐在末位，手指轻轻敲着桌角。那张桌子有条很深的划痕，从他面前一直延伸到顾霆川的位置，像是有人搬设备时拖出来的。
顾霆川继续道：“七号环带将由第七机甲营和爆破部维持最低防御，直至第一批舰队离港。”
“最低防御？”秦烬抬起头。
会议室里几个人看向他。
顾霆川停下投影笔：“秦指挥有异议？”
“有。”秦烬把自己的终端放到桌面，调出废弃能源井的地质图，“七号环带地下存在大型空腔，范围超过三平方公里。建议立刻封锁东北维护区，取消撤防计划，调集工程军团进行深层探测。”
一名后勤上校皱起眉：“秦烬，你的依据？”
“热残留，氧耗数据，还有补给记录。”
“这些数据来源不明。”后勤上校伸手划过屏幕，“废弃能源井十年前就停了，你想靠几条误差曲线让全军停摆？”
“停摆不了多久。”秦烬说，“六小时够了。”
“六小时？”那人冷笑，“前线每天消耗多少燃料你知道吗？舰队离港窗口一旦错过，谁负责？”
秦烬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霆川抬手压下争执。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片刻，随后落到秦烬脸上。
“你为什么会提前关注那里？”
这是个很平静的问题。
秦烬站着没动，会议桌上的投影光切过他的侧脸。他不能说自己死过一次，更不能说三天后这里会钻出无数异族，整个环带都会被从地下掀开。
“我昨夜复核爆破区时发现异常。”
顾霆川看了他几秒，忽然问：“如果你错了呢？”
“我停职，交权限。”
“如果你对了？”
“撤离令暂缓，殖民区先撤。”
后勤上校脸色沉下来：“你在拿全局逼宫。”
“全局里有几十万人。”秦烬说。
顾霆川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投影切回撤离方案，手指在签发栏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么。
“我会派人核查。”他说，“在结果出来前，撤离程序照常推进。”
秦烬的眼神冷了些。
顾霆川抬眼，声音依旧平稳：“这是军令。”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往外走。秦烬走到门口时，顾霆川叫住他。
“秦烬。”
他回头。
顾霆川站在桌边，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口沾着一点褐色痕迹。
“你以前不会在会议上顶撞我。”顾霆川说。
“以前我信你。”
顾霆川的手停在杯沿上。
秦烬没再等他的回答，转身离开。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尽头的窗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撤离宣传页轻轻翻动。
他知道，顾霆川不是普通的签发人。
前世很多命令都经他之手。
可那些命令背后，到底是背叛，还是有人拿刀逼着他签，秦烬还没有答案。
现在最重要的是切断撤离令。
不是靠一场会议，而是拿出谁也压不住的证据。
他快步走向爆破部装备库，准备调用深层探测炸药。刚刷开门禁，战术终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通知。
是一段陌生的加密数据，藏在终端最底层，像是有人绕开了所有军方防火墙，直接塞进他的个人芯片。
秦烬站在门口，拇指悬在解密键上。
发件时间显示为三天后。
署名只有三个字。
苏绾星。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半拍。
前世，苏绾星在星门失守前一天被研究院押走。军方公布的罪名是篡改导航数据、意图封锁主航线。秦烬见到她时，她已经被押送进审讯车，只来得及把一枚存储片塞进他的终端夹层。
后来她死了。
至少，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加密数据没有展开，终端表面却浮出一条细细的暗纹，弯曲的线条像地下某种东西留下的爬痕。
装备库里没人，架子上的爆破箱排得整齐。门栓有些松，风一吹，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秦烬按下了解密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