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烬把战术终端拆到只剩一块掌心大小的底板时,屏幕上的坐标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不断跳动的频率曲线。
曲线每隔七秒变一次,变化幅度很小,却刚好避开了远征军现行星门导航图上的所有安全区间。秦烬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停在拆卸刀柄上。
这不是坐标。
是门的呼吸。
宿舍的顶灯有些接触不良,亮一下,暗一下。桌角堆着没来得及送洗的作战服,袖口沾着上一次爆破演练留下的灰;窗台上半杯冷水已经结出一圈浅白色水痕,外面第七码头的警报灯转过来,把墙面照红了一瞬。
终端里弹出第二层加密界面。
秦烬输入自己的爆破权限码。
红色提示跳出。
【权限不足。】
他没动,拆掉终端侧边的军用识别环,露出里面三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路。这个型号是前线爆破组专用终端,外壳受损可以替换,核心模块却与战区爆破权限绑定,强拆会自毁。
前世,他用这套东西炸过三座补给桥,两处地下巢穴。
最后一次,是在防线崩塌后。
那时终端已经被烧得只剩半边,他从死人堆里翻出它,屏幕上只有苏绾星留下的一句话。
别信主航线。
秦烬拿起金属镊子,夹断了蓝线。
终端没有自毁。
屏幕先黑了一下,随即浮出一段断裂影像。
镜头像是从极深的地下拍出来的,四周覆着一层缓慢起伏的暗色组织,壁面密密麻麻嵌着半透明囊体。囊体里有东西蜷着,轮廓不像人,也不像已知异族。中央是一根向上延伸的肉质管道,末端分成数百根细丝,每一根都插进某种金属结构里。
秦烬的呼吸压得很低。
那是星门基座。
异族母巢,不是在星门另一端。
它已经把根扎进了人类这边。
影像只持续了两秒,便被大片雪点覆盖。雪点边缘闪过一个小小的白色折角标记,像被人用笔划出来的航线修正符。
秦烬的目光停住。
那是苏绾星的习惯。
星门研究院里,所有导航师都用标准编号标记航线,只有苏绾星会在危险节点旁边留一个折角。她说这不是标记,是提醒——路线不是直的,人也不能只往前看。
前世她被押上审判台时,手腕上还戴着导航环。
秦烬伸手放大影像,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军靴落地,节奏整齐。
还有一双皮鞋,鞋跟磨得偏斜,走到门前时停了半拍。
秦烬抬眼看了看终端时间。
09:17。
前世的这个时间,军方检察组也来过。他当时刚接到撤防预案,被人以“违规调阅战区密档”的名义带走审查,终端被收缴。两小时后,七号环带的防御权限被锁死,他的爆破组连备用雷场都无法启用。
门锁转动了一下。
秦烬把核心芯片从底板上剥下来,贴进右手腕内侧的旧伤下面,又抓起桌上的终端外壳,扣回两颗固定钉。
“秦指挥官。”门外的人开口,声音平稳,“战区检察组,请配合调查。”
秦烬按下桌沿暗扣。
抽屉里弹出一枚拇指大的定向爆破栓。他把爆破栓塞进终端外壳夹层,重新合上盖板,屏幕亮起时,里面只剩常规战术地图。
“进。”
门推开,四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检察组少校陆沉舟,三十多岁,制服熨得没有褶子,左手食指戴着一枚旧式军校戒环。他身后两名军警站在门侧,没有碰墙,也没有看桌面,先扫了一遍秦烬的双手。
最后进来的人是顾霆川。
少将没有穿礼服,只披着常服外套,袖口压着一条细细的黑线。他鞋底带着研究院方向常见的白色消毒粉,显然不是从总参直接赶来的。
秦烬看了他一眼。
顾霆川把门轻轻带上,“别误会,我来旁听。最近有人在查星门数据的流向,总参不想让事情闹大。”
陆沉舟将一份电子文书放到桌上,页面边缘亮着蓝光。
“秦烬中校,凌晨四点十六分,你用爆破指挥权限进入了限制数据库,并调取了星门外环的异常读数。根据战时保密条例,我们需要暂扣你的战术终端,核验是否存在情报泄露。”
“谁报的?”秦烬问。
“调查流程不公开。”
“那你们来得挺快。”
陆沉舟的眼神变了变。
顾霆川没有接话,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半杯冷水上。窗缝没关严,风吹得杯面轻轻晃了一下。
秦烬把终端推过去。
“拿。”
陆沉舟却没立刻接。
“秦中校,你似乎早有准备。”
“检察组上门,难道我该穿着睡衣等?”
“你九点十三分申请了宿舍隔离权限,九点十五分关闭了本地云端同步。我们抵达前两分钟,你拆开了终端。”
桌上的电子文书闪了一下,映出陆沉舟冷硬的侧脸。
他不是来走流程的。
至少不是只来走流程。
秦烬靠回椅背,右腕伤疤下的芯片贴着皮肉,边缘硌得发疼。“我在前线待了七年,听见军靴停在门外,会拆终端,不奇怪。”
“但你在军靴出现前就开始拆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两名军警的手放到了枪套旁边,没拔枪。顾霆川仍站着没动,视线却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秦烬脸上。
秦烬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绽。
重来三天,他不可能每一步都伪装得毫无痕迹。可终端核心不能交。那里面不止有苏绾星留下的东西,还可能有母巢进入人类星域的第一条证据。
“少校,”秦烬说,“你查的是泄密,还是有人怕我看见什么?”
陆沉舟脸色没变,手指却在文书边缘停了一下。
顾霆川终于开口:“陆少校,终端先封存,程序别越界。”
“少将,我只对证据负责。”陆沉舟说,“这份终端的访问痕迹,牵涉到研究院主航线数据库。三小时前,研究院有人试图覆盖同一批记录。秦中校要是无关,他为什么会比我们更早碰到它?”
顾霆川的眼神冷下来一瞬。
这句话不是冲秦烬来的。
陆沉舟在借终端试顾霆川。
秦烬看明白了。顾霆川表面上是来压住检察组,实际上也在找内鬼链条;陆沉舟则怀疑总参和研究院有人联手清理痕迹,谁都不肯先亮底牌。
“你们慢慢查。”秦烬站起身,把终端递到陆沉舟面前,“不过提醒一句,外壳封存后不要强制读取。爆破组设备有防篡改锁,触发了,里面的战术权限会全部烧掉。”
陆沉舟盯着他。
“你是在威胁检察组?”
“是说明书上的提醒。”
顾霆川伸手接过终端,翻到背面,看见那两颗新拧上的固定钉。他的拇指在钉帽上擦过,没有当场拆穿,只淡淡道:“按照流程封存。送去总参技术室,不要经过研究院。”
陆沉舟皱眉,“少将,这不合规定。”
“现在开始合了。”
一句话压下来,屋内两名军警都站直了。
陆沉舟收起终端,目光在秦烬右手腕上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旧伤,颜色发白,没有任何异常。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封存条贴上去。
封条贴合的瞬间,秦烬藏在外壳里的爆破栓无声启动。
不是爆炸。
一小片高温从夹层扫过,终端内部的伪造存储区被烧成空白,原本留在里面的拆解痕迹、异常缓存和操作日志一起消失。屏幕熄灭后,外壳边缘多出一道焦痕。
陆沉舟猛地抬头。
“设备自毁了。”
秦烬神色不动,“我提醒过。”
顾霆川看着那道焦痕,过了片刻才说:“记录在案。秦烬中校暂时不得离开驻地,等候后续问询。”
“是。”
检察组的人离开时,陆沉舟故意落在最后。他扶了一下门把手,门栓本来就有些松,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
“秦中校,”他说,“你最好祈祷自己知道的东西,真值得你提前布置这一切。”
秦烬没有回答。
门关上,走廊的感应灯隔着门板亮了一阵,又暗下去。
顾霆川没有走。
他站在桌边,拿起那份没喝完的冷水,杯口的水痕沾到他指腹上。他看向秦烬,语气依旧温和:“你刚才那句话,不像是在防检察组。你是在防研究院。”
“少将想问什么?”
“你查到了什么,能让你宁可背上泄密嫌疑,也不肯交终端?”
秦烬低头整理桌上的拆卸工具,一把一把收进盒子里。金属刀片碰到盒底,声音很轻。
“如果我说,星门主航线会害死几十万人,少将信吗?”
顾霆川没立刻回答。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第七码头上方有一艘运输艇缓慢升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底下的货运轨道还在运送撤离物资。
“我信不信不重要。”顾霆川说,“重要的是,你手里有没有证据。”
“有。”
“在哪?”
“已经不在终端里了。”
顾霆川回过头,眼底那点温和淡了些。他没有追问,只将空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木面留下一圈新的水印。
“秦烬,别把所有人都当敌人。”
“前线死人太多,分不清。”
顾霆川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门合上后,秦烬才抬起右手,用拆卸刀挑开旧伤边缘的医用贴片。核心芯片藏在皮下保护层里,刚才高温扫过时,它自动接入了他的神经终端。
一行字浮在他视野里。
【不要相信研究院的主航线。】
下面紧跟着一串新的频率。
频率末尾,是那个白色折角标记。
秦烬把医用贴片重新压好,抓起外套和配枪。桌面上那份检察文书还亮着,窗外风从缝里钻进来,吹翻了最后一页。
他关掉灯,朝门外走去。
研究院里,那个还没有被处决的导航师,应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