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星,交出主航线修订权限。”
研究院审查室的门没关严,里面的白灯照到走廊地面,门槛上有一道被鞋跟磨掉漆的划痕。秦烬停在拐角,先看见两名军警,再看见桌后那名穿深灰研究服的女人。
苏绾星坐得很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还压着识别环留下的红印。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冷咖啡,杯口结了半圈褐色水痕。
审查官把电子板推到她面前。
“只要把封锁坐标改回主航线推荐值,你的停职审查立刻取消。前线撤离需要稳定航道,你不能拿个人判断影响全局。”
“主航线不是稳定。”苏绾星抬眼,“它在给星门校准入口。”
审查官的脸色沉下来。
“注意你的措辞。”
“我已经很注意了。”她说,“否则我会直接写‘有人准备把舰队送进异族嘴里’。”
秦烬推门进去。
两名军警同时转身,手已经按上腰侧的束缚器。审查官认出他的军装编号,眉头皱得更紧。
“爆破组的人跑到研究院来做什么?”
“找人。”
秦烬没看他,径直走到桌前,把掌心大小的终端底板放下。屏幕亮起,一串曲线缓慢跳动,末端有一个极小的蓝色标记,像三角形缺了一角。
苏绾星的视线落上去,手指忽然收紧。
那是她的导航标记。
她没有立刻碰终端,只盯着秦烬:“你从哪拿到的?”
“你发的。”
“我没发。”
“数据里有你的私钥尾码。”
“私钥可以伪造,习惯不能。”她盯着那个蓝色缺角,“这个标记是我三年前在边境观测站用的,研究院数据库里没有备案。谁告诉你的?”
秦烬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椅脚在地上拖出一道短声。
“明天上午九点四十,审查组会追加一项指控,说你泄露星门封锁坐标。后天凌晨,研究院会以维护名义切断你的全部权限。第三天,你会被送往军部特别审讯室。”
苏绾星没接话。
审查官先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秦指挥官,你在威胁研究院?”
“我在说流程。”
“什么流程?”
“你们已经走过一次的流程。”
桌上的咖啡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有人碰了它,是整层楼的灯忽然灭了。
审查室陷进黑暗。
备用灯本该在两秒内亮起,可走廊尽头只有应急指示牌闪着暗红色的光。几台终端同时发出短促提示,随后屏幕一块块熄灭。墙内的服务器散热声停了,窗外的高塔天线也缓缓降下锁定臂。
审查官猛地站起:“谁动了总电源?”
秦烬已经抓住终端底板,另一只手按住腰间爆破刀。黑暗里有人撞翻椅子,军警打开照明灯,白光扫过墙面,扫到苏绾星时,她已经起身,把审查桌上的纸质权限单揉成一团塞进衣袋。
“不是断电。”她说,“有人在远程擦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备用数据库不走这条电路。”
她说完就往侧门走。
一名军警横过束缚器:“苏研究员,你现在不能离开审查区。”
苏绾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人。他的靴底沾着外勤区的红土,鞋边还卡着一小块干掉的封条胶。
“你们接到的是看守命令,还是抓捕命令?”
军警没答。
“没有抓捕授权,你拦不住我。”她伸手去按门锁,“而且再过四十秒,你们的记录会一起被清掉。到时候谁先离开审查区,谁后离开,全部说不清。”
军警手指僵了一下。
秦烬从他身边过去,压低声音:“她说得对。现在最该留在这里的人,不是她。”
审查官在黑暗里厉声道:“秦烬,你敢带走停职人员,我会向总参申请拘捕——”
“先申请恢复数据库吧。”
侧门打开,冷风从里面灌出来。
苏绾星带路穿过一条封存走廊。这里的顶灯坏了大半,墙上挂着早年星门观测照片,玻璃框蒙着灰。地面有些潮,秦烬低头时看见她鞋跟边缘裂了一道口子,显然赶来的时候踩过外侧维修梯。
“你为什么知道审讯内容?”她没有回头。
“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你死前留在我终端里的东西。”
她脚步顿住。
走廊尽头是一扇写着“旧观测井,禁止通行”的铁门,门栓已经发松,锁芯上还挂着两年前的检修标签。苏绾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细薄钥匙片,插进缝隙里转了半圈。
“我没给任何人留过东西。”
“你给了。”
“那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给的?”
秦烬站在她身后,没立刻回答。
前世的审讯室没有窗。苏绾星被押进来时,研究服后背沾着灰,左手拇指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她把一枚存储片塞进他终端裂口,声音很轻,只说了一句。
别信主航线,门在吃人。
那时他连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快要沦陷的军港都来不及问。
“第三天。”秦烬说,“你被带走前。”
苏绾星把钥匙片拔出来,别过脸,脸上没有表情。铁门却在这时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向下的螺旋梯,空气里有旧金属和消毒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观测井早被废弃,中央那口圆形井壁上还嵌着十几台淘汰仪器,灰尘铺在控制台边缘,只有一处被人擦过,露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苏绾星径直走过去,掀开控制台下方的检修板。
“你真没发过数据?”秦烬问。
“我发过。”
她从检修槽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冷存储匣,外壳结着薄霜。
“但不是发给你。”
秦烬看着她。
“是给三天后的我。”苏绾星把存储匣放到控制台上,指纹贴合,霜层裂开。里面躺着一枚银灰色的存储片,边缘刻着同样的缺角三角标记。
“星门频率会回卷。”她说,“不是时间回卷,是信息先于事件抵达某个节点。我一直以为这只是观测误差,直到我在母巢波纹里看见了人类舰队的导航序列。”
屏幕重新亮起一小块。
一圈圈灰白纹路从中心扩散,像水面被极轻地碰过,纹路最深处却夹着一段人类星门编码。秦烬的终端自动接入,原本跳动的曲线与存储片里的波纹逐渐重合。
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二。
苏绾星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母巢不在星门后面。”她说,“它把一部分根系接进了星门导航层。主航线每校准一次,就等于给它开一次门。”
秦烬盯着那段编码,后槽牙压得发紧。
前世撤离舰队冲进星门时,舰船不是被击毁的。它们在门内失去方向,像被什么东西拖偏,一艘接一艘撞进灰潮里。
原来不是意外。
“坐标呢?”他问。
“只有前两段。”苏绾星调出一片残缺星图,三个红点在边境外侧闪烁,“最后一段在研究院的主数据库,但现在已经被擦了。”
“你藏了备份?”
“没有。”
秦烬看向她。
她站着没动,过了两秒才道:“我本来准备今天夜里去取。”
“去哪取?”
“旧观测井下层,人工井壁后面有一台离线记录仪。可打开它需要研究院总控权限,而我的权限刚被停掉。”
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两三个人,军靴踩在铁梯上的声音很整齐。紧接着,研究院广播恢复了,女声机械地重复:
“全院封锁。寻找爆破指挥官秦烬与停职研究员苏绾星。两人涉嫌窃取一级导航数据,发现后立即控制。”
苏绾星抬头,看见观测井入口处亮起数道手电光。
“他们动作比我预计快。”她说。
秦烬把冷存储片装进终端,顺手拆下控制台侧面的供能棒,塞给她。
“下层还有路?”
“有一条维护管道,通到东侧废料井。”她看了眼狭窄的井口,“你过不去。”
“能。”
“那是给检修机器人走的。”
秦烬抬手,爆破刀划开井壁旁的旧封板。里面露出一排锈死的固定钉和半截空心管道,管壁很薄,后面连着外部通风层。
“现在够不够?”
苏绾星看着那道被他切开的口子,没说话。
上方有人喊:“下面的人,立刻出来!顾少将有令,数据必须原封不动移交总参!”
秦烬动作停了一下。
顾霆川。
前世最先签下撤防令的人,也是最后一个在通讯里让他“服从大局”的上级。
苏绾星听见这个名字,神色微动:“顾霆川为什么会亲自插手研究院?”
“因为他不想让我们先拿到东西。”
“你确定?”
“我不确定。”秦烬把供能棒插入井壁接口,金属板缓慢向内缩开,“所以更不能把命交给他判断。”
上方的灯光已经照到观测井边缘。苏绾星把研究服下摆塞进腰带,先钻进维护口,进去前忽然回头。
“秦烬。”
“说。”
“如果你说的第三天是真的,那我不会再替研究院守它的门。”
她顿了顿,把那枚冷存储片的读取权限转给他。
“但最后一段坐标拿到前,你得听我的。”
秦烬点头:“只要能把门关上。”
苏绾星没再说话,弯腰钻入狭窄的管道。
观测井外,军警撞开铁门。桌上那杯冷咖啡还在审查室里,杯口的水痕慢慢往下淌,沿着桌沿滴到了停职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