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一支重装分队给我,三小时后出营,去西侧废矿带。”
岳峥把战术板扣在桌上,桌角那道旧裂缝又往外崩了一点漆。
“你再说一遍?”
营部里刚结束晨训,外面机甲引擎的热气顺着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墙上挂着第七机甲营的编制表,三百一十二个名字,边缘贴着几张没来得及撤下来的阵亡通报,纸角被风掀得微微卷起。
秦烬站在桌前,军服袖口还沾着研究院观测井里的灰。
“西侧废矿带下面有通道,能直通异族前沿孵化区。我要重装分队带钻地雷和脉冲炮,进去看一眼。”
“未经批准的敌后侦察?”岳峥盯着他,“你从研究院抢了个停职导航师,现在又跑来要我的兵陪你发疯?”
苏绾星站在门边,没替秦烬辩解。她一路都在看那枚冷存储片,指尖捏着边缘,塑封壳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指印。
“不是敌后。”她开口,“如果秦烬说得对,废矿带下面连着母巢的外层输送管。那地方现在已经不算人类控制区。”
岳峥看向她,认出了研究院的身份牌。
“苏首席,你被停职了。”
“所以我说的话比较便宜?”
岳峥没接这句。他走到墙边,抬手按下警戒钮,门外两名值勤兵立刻进来。
“秦烬,交出武器和终端。按擅离爆破组驻地、疑似窃取研究院数据处理,你暂时留在第七营。”
秦烬没动。
值勤兵看着他,脸上有点为难。一个是以前带过他们打仗的爆破指挥官,一个是营长,谁都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岳峥声音压低:“别逼我用束缚器。”
“你扣不住我。”秦烬说,“二十七分钟后,三号弹药库会爆。值守的六个人,死四个,伤两个。爆点在西墙第七码放置架下方,不是弹药自燃,是有人把冷却管路接反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门口的年轻机甲兵皱眉:“三号库昨天刚检修过。”
“检修班有个叫韩启的?”秦烬看着他,“左手虎口有新烫伤,鞋底沾着维修井的黑泥。他不是故意的,但有人换了冷却阀门标识。”
岳峥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第七营弹药库的检修名单不在公开终端,韩启昨夜才临时顶替病假的老兵。秦烬不可能从外面知道。
“把他带来。”岳峥说。
“来不及。”秦烬抬眼看了眼墙上的计时器,“还有二十三分钟。先疏散三号库,拆西墙放置架,找一枚没有登记的信号钉。”
岳峥站着没动。
前世的三号库确实炸过。那时秦烬正在撤离线另一端,隔着通讯频道听见岳峥吼着让人救火。四名机甲兵没能出来,其中有个刚入营半年的小子,死前还在问自己的机甲有没有拖出来。
那一夜,岳峥的机甲涂层上留了半边焦黑的手印,后来直到防线失守,都没人擦掉。
“营长。”门口的值勤兵忍不住开口,“要不先——”
“闭嘴。”岳峥抓起桌上的作战帽,转身往外走,“秦烬跟着。苏绾星留在营部。”
“我不留。”苏绾星把冷存储片塞回衣袋,“弹药库靠近地底磁轨,我需要测频率。你们的爆炸如果不是事故,那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岳峥回头看她一眼,没同意,也没拦。
三号弹药库在营地西南角,外墙刷着发白的隔热涂层,门栓有些松,铁门关上时总会留一条细缝。库外两台装卸机甲停在雨棚下,履带压过地面,留下混着机油的湿泥。
岳峥一到,值守兵立刻列队。
“人全部撤出,断掉库内自动供能。”他抬手指向西墙,“把第七码放置架拆开,韩启留下,其他人退二十米。”
韩启是个二十出头的维修兵,左手虎口果然缠着新纱布。他听见命令时愣了一下,眼神落到秦烬身上,鞋底往后蹭了半步。
“营长,冷却系统没问题,我昨晚做过压力测试。”
“拆。”岳峥说。
两名机甲兵带着工具进入库内,金属架一层层卸开。秦烬没进去,他站在门边,盯着韩启的右侧口袋。
“你昨晚几点离开的?”
“零点四十。”
“谁和你一起?”
“就我一个。”
秦烬走近两步:“你的检修记录写的是零点二十七分。”
韩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绾星蹲在库门外,将便携探针贴到地面。探针上的蓝灯闪了三次,她抬头,声音不高:“地下有异常脉冲,不像供能管路,频率和冷存储片里的母巢波纹接近。”
岳峥的手按在枪套上。
库内传来一声喊:“营长,找到了!”
拆开的放置架底座下面,嵌着一枚拇指长的黑色金属钉。它一半插进冷却管,另一半连着细线,细线已经烧焦,末端却还在发热。
秦烬脸色变了。
不对。
前世爆炸时,他没有见过这东西。
“全员后撤!”他抬手去抓岳峥,“不是二十七分钟,它被提前启动了!”
韩启忽然撞开旁边的值守兵,转身往库门里冲。岳峥反应比他更快,一脚踹在他膝弯,把人按倒在泥地上。韩启挣扎得厉害,右手却一直攥着衣袋。
秦烬扯开他的口袋,里面是一枚微型遥控器,按键已经亮起红灯。
苏绾星盯着那盏灯,忽然说:“别切断冷却管,直接把信号钉拔出来。它在借爆炸掩护地下脉冲,爆点不在弹药。”
“拔出来会炸。”岳峥说。
“留着会把整座库点着。”秦烬已经冲进门内。
“秦烬!”岳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回来!”
秦烬没回头。他穿过拆到一半的弹药架,踩着散落的固定栓,手套压上信号钉周围发烫的金属板。终端里残存的爆破程序快速扫过结构,红字跳出一排排预警。
没有安全拆除方案。
他拔出腰侧震荡刀,切开旁边两根导流线,又把自己终端的爆破芯片压到管壁上。
“岳峥,西墙开孔,给我三秒泄压。”
岳峥站在门口,脸绷得很紧。
他信军令,信流程,信每一张盖章的调令。但地上被按住的韩启还在挣扎,库里那枚信号钉正亮着红光,秦烬提前二十多分钟把爆炸说得分毫不差。
“开孔!”岳峥吼道。
重装机甲的机械臂砸穿西墙,白色隔热板碎了一地。秦烬在泄压气流冲出的瞬间拔掉信号钉,整条冷却管猛地扭曲,库内灯光全灭了一秒。
紧接着,底板下方爆开一团闷火。
没有冲上屋顶,只沿着被切开的导流线窜向墙洞。火光退下去时,弹药架歪倒了一排,地上散着几枚没引爆的训练雷。库外的雨棚滴着水,水珠落到热铁皮上,很快没了痕迹。
岳峥走进库内,靴底踩过一层黑灰。他看了眼秦烬,又低头捡起那枚被烧坏的信号钉。
钉子断面里,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纤维,像活物一样缩了一下。
苏绾星戴上手套,把它装进密封管。
“不是人类设备。”她说,“它能接收地底的频率。”
岳峥没看那东西,只转向被押着的韩启。
“谁让你放的?”
韩启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像是在看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说,“昨晚有人叫我去维修井,说阀门标识贴错了。我进去以后……听见下面有人说,第七营该回家了。”
岳峥的手指停在半空。
营地广播就在这时响了。
“第七机甲营注意,军部紧急撤防令,所有作战单位于两小时内向北线集结,移交西侧防区,未经批准不得出营。重复,未经批准不得出营。”
通讯兵抱着纸质加密令一路跑来,额角都是汗。他把命令递给岳峥时,手还没放稳。
“营长,总参谋部直签,命令要求我们留下全部重装机甲,等接防部队到位。”
岳峥接过纸。
那张纸边缘整齐,红色密封条刚拆开,打印墨迹还新。上面写着撤防,写着交接,写着服从统一调度,没有一句提三号库,也没有一句提地下脉冲。
秦烬站在墙洞旁,手背被金属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套边缘往下淌。
“北线主航道会先被打开。”他说,“你们撤过去,不是接防,是进笼子。”
岳峥没立刻回答。
外面,机甲营的集合哨已经拉响。一台台机甲从车库里驶出来,驾驶员站在各自座舱下等命令,有人还不知道弹药库出了什么事,只看见西墙破了个洞,墙根堆着白灰和烧坏的螺栓。
岳峥把撤防令翻到背面,确认密文印记。
他的副官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营长,撕不得。违令调兵,至少是停职审查。第七营全体都会被扣上抗命的名头。”
“全体?”岳峥问。
副官一愣。
岳峥抬头,看向远处排开的机甲。那些驾驶员里,有几个是他从新兵期一路带出来的;有个叫许骁的,昨晚还因为涂装违规被他罚了三圈操场,现在正偷偷把机甲外壳上那颗歪掉的红星往正了贴。
他把命令纸对折。
再对折。
纸被撕开时,声音很脆,碎片落在泥地里,被风吹到弹药库门边。
“传我的令。”岳峥说,“第七营原地执行设备检修,重装连封库,所有外联频道切静默。”
副官脸色发白:“营长——”
“另外,机甲编号从七零一到七三六,驾驶员自愿出列,十分钟后从维修通道离营。”岳峥顿了顿,“不愿意的留下,按军令撤防,我不记名。”
秦烬看着他。
岳峥把作战帽压回头上,帽檐下的目光很硬。
“别误会。”他说,“我不是信你。我是想知道,谁把手伸进了我的营。”
十分钟后,三十六台重装机甲关闭识别灯,从营地西侧维修通道一台接一台驶出。岳峥走在最前面,权限已经被军部远程冻结,营级指挥终端上只剩灰色界面。
苏绾星坐进秦烬身侧的副驾驶位,把冷存储片插入临时导航盘。
屏幕上,那枚从弹药库取出的灰白纤维忽然亮了一下。
它指向的不是西侧废矿带。
是黑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