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港的泊位没有编号,只有一排掉漆的黄线。
运输舰挤在一起,船壳上沾着矿砂、油污和洗不掉的灼痕。码头尽头有家修理铺,门口挂着半截断掉的推进器,下面坐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用扳手敲一块报废的引擎盖。
秦烬停在他面前。
“唐烈?”
男人没抬头:“修船排队,买枪往左,卖命往右。军部的人,滚远点。”
岳峥往前半步,机甲营的黑色作战服还没换,肩甲上有一道新擦出来的划痕。
“你说谁滚?”
唐烈这才抬起眼,视线先落到岳峥腰侧的配枪,再看苏绾星手里拎着的冷存储箱,最后停在秦烬脸上。
“第七营的岳营长,研究院的苏首席,还有一个爆破组的秦指挥。”他把扳手搁在膝盖上,“这阵仗,不像买船,像抄家。”
“买一艘不进军部登记的运输舰。”秦烬说,“能穿废弃航道,抗一次小型跃迁扰流,货舱能装三十六台机甲的弹药和补给。”
唐烈咧了咧嘴:“有。”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金属屑,领着几人穿过泊位。黑港的风从船缝里钻出来,带着潮湿的燃料味。路边一个自动贩卖机坏了半边,屏幕反复跳着“热咖啡已售罄”,下面积了一滩没人管的褐色水。
唐烈在一艘灰黑色运输舰前停下。
船身很旧,外层装甲补过七八次,船名只剩两个模糊的字。
“燧石号。”他说,“改装军用运输舰,主引擎刚换,偏转护盾能挡流弹,货舱深八码。你们那点人上去,连角落都占不满。”
岳峥抬头看了一眼船腹。
“它右侧姿态喷口是后焊的。”
“改装舰,当然是后焊的。”
“焊缝里有矿粉。”岳峥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沾着细灰,“这船上周还钻过矿区。”
唐烈神色不变:“跑黑港的船,哪艘不沾矿?”
秦烬没有接话。他绕到舰体另一侧,鞋底踩过积水,水面浮着一层薄油。燧石号的舷梯有些歪,门栓松得厉害,扶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绝缘胶布。
苏绾星站在舷梯下,没跟上去。
她侧着头,像在听什么。
唐烈看了她一眼:“苏首席,嫌船旧?”
“不是旧。”苏绾星说,“它的震动不对。”
“引擎没点火,哪来的震动?”
苏绾星没答。她把手掌贴在舷梯边的金属板上,站了几秒,眉头慢慢拧起。
秦烬已经进了货舱。
里面空着,地板却洗得过分干净,排水槽边缘还有残留的白色清洗剂。顶灯坏了两盏,光线一截亮一截暗。货舱最深处堆着几只废弃的保温箱,箱盖上覆盖着新的防潮布。
秦烬蹲下去,掀开其中一块布。
箱子是军用冷运型号,编号被磨掉了,锁扣内侧卡着一层半透明的硬壳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岳峥走近,看了一眼,脸色沉了。
“异族孵化壳。”
唐烈站在舱门外,没有再往里走。
秦烬用匕首挑起那块残片,边缘有几道暗蓝色纹路。前世星门失守后,他在撤离舰的医疗隔舱见过同样的东西。那艘船后来没有返航,船上的伤员和医护,都成了母巢扩张时最早的一批养料。
“你运过母巢孵化物。”秦烬说。
“运过货。”唐烈纠正。
“货是什么?”
“我不问。”
岳峥抬手就要拔枪。
唐烈靠在舱门边,手也摸向腰后。他的枪没拔出来,拇指却已经扣在保险上。
“岳营长,在黑港掏枪,今晚你的人连泊位都出不去。”唐烈看着秦烬,“你们想找一艘不受军方监控的船,我这里有。你们想找干净的人,那就回军部的停机坪挑。”
货舱里安静下来。
顶灯坏掉的一截灯管闪了两下,排水槽里有水滴慢慢落下去。
秦烬把孵化壳碎片放进证物袋,封口压紧。
“开价。”
唐烈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还敢买?”
“船我要,账也要。”
“账没有。”
“那就换个人卖。”
唐烈盯着他,半晌后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底:“秦指挥,你是不是觉得打过几场仗,黑港就得讲你那套规矩?”
秦烬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箱,放在货舱地板上。箱盖打开,里面整齐嵌着十二枚异族晶核,幽蓝色的光从透明封层里透出来,把附近的灰尘照得发白。
岳峥的手停在半空。
唐烈脸上的笑也停了。
黑港最缺的不是武器,是能给跃迁炉续命的高纯晶核。这十二枚,足够买下燧石号三次。
“船归我。”秦烬说,“晶核归你。”
唐烈没看晶核,先看秦烬:“你从哪缴的?”
“废矿带。”
“那地方已经封了。”
“所以你最好别问。”
唐烈站着没动。修理铺那边有人推着零件车经过,轮子卡在地面裂缝里,推了两次才过去。远处一艘货艇起飞,尾焰扫过泊位的警示牌,牌子晃了很久。
“账本不卖。”唐烈说,“那是我的命。”
“你替谁运的?”
“我不知道名字。”
秦烬看着他。
唐烈别过脸,从衣兜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转。
“货是从边境补给站来的,接货的人穿军装,收货的人穿商会制服。箱子封得很严,报关单写的是医疗组织样本。我那时缺钱,船上还有十七个人等着吃饭。”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个箱子裂了,里面的东西爬出来,咬坏了一个水手的防护手套。”
岳峥冷声问:“你怎么处理的?”
“把那一舱切开,扔进了碎星带。”
“人呢?”
唐烈的烟停住了。
“两个没出来。”
他没再说下去。
苏绾星仍在舷梯旁,手掌没有离开舰体。她忽然抬头:“唐烈,你这艘船下面还有一台引擎。”
唐烈猛地回头。
岳峥顺着她看的方向走到货舱中央,抬脚在地板上踩了踩。金属板下面传来极轻的回震,不是主引擎的余温,而是另一套系统在低功率待机。
“隐藏跃迁引擎。”苏绾星说,“不是黑港常见的走私改件,是军用导航引擎。它在接收固定频率,频率来源……和星门外围的校准波很接近。”
唐烈脸色终于变了。
“你听错了。”
“我不会。”
苏绾星把冷存储箱放在地上,取出便携频谱仪。屏幕亮起后,几条杂乱波纹跳了出来,其中一条细得像针,却持续指向同一个频段。
她抬起眼:“这艘船不是你全部的货船。它跑过一条能避开军部巡检、又能贴近星门背面的航线。”
秦烬朝货舱中央走去,抬手敲了敲地板。
“打开。”
唐烈没有动。
“下面是私藏仓。”他说,“跟孵化物没关系。”
“那就更该打开。”
“秦烬。”唐烈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那里面有我留下的东西。”
秦烬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很深,像是被什么带齿的东西划过。这个前海盗船长在黑港混到今天,不会因为几句威胁就低头。
所以秦烬没有拔枪。
他把那盒晶核往前推了半尺。
“我不拿你的过去换船。”他说,“但从现在起,这艘船不能再替任何人运那种箱子。你可以带着晶核走,也可以跟船走。我要进敌后,路上会死人。你要是只想发财,现在就拿钱离开。”
唐烈低头看着晶核,没碰。
岳峥皱了皱眉,显然不认同这种做法。他想要的是立刻控制这条船,把藏在下面的人和东西全挖出来。可秦烬站在原地,没有催。
货舱外的风吹进来,防潮布一角翻起,露出箱底一道褪色的红漆编号。
唐烈盯着那个编号,忽然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薄刃工具,插进货舱地板的缝隙。
“我只开一次。”他说,“你们看完,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那条航线还在运活物,船归你,炮归你,连我这条命也能算进去。”唐烈抬起头,眼里没有刚才那点油滑,“但我要亲手把那条线烧了。”
岳峥没说话。
苏绾星收起频谱仪,站到了秦烬身侧。
秦烬点头:“可以。”
唐烈按下暗锁。
货舱地板缓缓滑开,一股冷气从下面冒出来。隐藏舱不大,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台被拆掉外壳的军用导航核心,旁边压着几本纸质账册,还有一只旧水手牌。
水手牌边角已经磨白,上面只剩一个名字。
罗岑。
唐烈的手停在舱口上方,没有拿。
苏绾星的目光落到导航核心屏幕上。屏幕自动亮起,一串航线记录正在刷新,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目的地不是废矿带。
是第七机甲营的临时驻地。
岳峥的脸一点点绷紧,手按上通讯器。
通讯器里只有断续的电流声。
货舱顶上那盏坏灯忽然亮了,白光照着地板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