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源镇派出所的玻璃门朝两侧滑开,冷气扑出来,立刻就被南方六月的太阳吞得一干二净。
石自晴站在门檐下的阴影里,被冷热交替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抬起手臂遮住刺眼的阳光,另一只手把新身份证举到眼前。
“石自晴”
三个字,简单,干净。
她以前叫石招弟,那个名字跟了她二十二年,从出生就被当作一个愿望的载体,像是打在身上的标签。
今天,她终于把它撕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招弟,你爸说那卖房子的钱……”
石自晴面无表情地点进头像,拉黑,删除。
她把身份证塞进手机壳背面的卡位,背起包走向停在路边的二手摩托车。
旧名字没了,老房子卖了,旧关系也清干净了。等回学校处理完最后一点手续,她就去北方的新公司报到。
很好。
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只属于自己。
她刚跨上摩托车,就注意到街对面的路边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低着头,一只手撑在地上,旁边散着几片沾血的碎玻璃。烈日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身后的米粉店里,老板正对着手机直播,边境口音抑扬顿挫地喊:“家人们看看,介个粉细不细?我跟你们嗦,出了介个镇,你就吃不到介么好的粉呐!”
石自晴拧动车把,担心那男人突然起身,经过他之前,先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男人缓缓抬头,一双眼睛像是戴了白色的美瞳,显得有些渗人。头微微转动,似乎在捕捉摩托车的轰鸣声。
石自晴心里莫名一紧。
下一秒,男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她扑了过来。
石自晴条件反射地压低身,手臂擦着男人伸出的手指通过。
男人的中指上盘踞着一条蛇形文身,指尖从石自晴的袖子上一掠而过,隔着衣服,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石自晴拧动油门加速离开,后视镜里,男人扑空后摔在一位路过的阿婆身上。
衣服翻起时,一个蓝色小药瓶从他身上滚出来,在路面弹了两下,掉进下水道口。
身后很快响起惊叫,石自晴收回目光,把油门拧得更深。
疯子而已,她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
摩托车冲出旧街,学校、菜市场和那套刚卖掉的老房子从后视镜里一一退远。
风不断往头盔里灌,她却忽然想起八岁那年。
父母离婚,财产分到最后只剩下她。那套老房子落在了她名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谁也没回头。
从那天开始,她就明白了一件事:不能依赖任何人。
石自晴看着前方被晒得发白的公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然后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该是晴天了。
快到晚饭时间,导航显示已经进入易武县郊区。
路两侧是零散的自建房和荒地,远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石自晴摸了摸饿得发空的肚子,决定进县城找家火锅店,好好庆祝自己的新生。
她刚开始提速,对向车道一辆轿车突然歪了方向。车头像失控一样左右摆动,下一秒直接撞上中央护栏。
金属护栏被铲起,推着向前滑,发出刺耳的尖啸。
石自晴下意识闭上扭转方向,捏死刹车。
耳边的导航还在机械播报:“前方五十米……”
轰!
轿车推着整段护栏撞上摩托车,石自晴从摩托车上摔下,身体在柏油路上滑了好几米,直到头盔重重撞上路边花台,世界骤然黑了下去。
就在石自晴发生车祸的不远处,一个女人正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女人叫李求男。
她原本没打算活过今天,随便坐上一辆出城的公交到终点,再往人少的地方走,找个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结束自己的人生。
可倒在路上的那个年轻女孩,让她看见了两个月前的女儿。
同样的血。
同样一动不动的身体。
李求男只愣了不到一秒,就朝着石自晴飞奔而去。
她跪进满地碎片里,飞快地脱下外套压住女孩手臂的出血点,又固定颈部、检查呼吸和瞳孔。
这双手已经十几年没有救治过病人,但这些动作却像从来没有忘记过。
“姑娘?能听见吗?”李求男急得脸都涨红了。
石自晴没有回应。
李求男抬起头,那辆肇事轿车骑在摩托车上,车头已经悬空,引擎盖冒着白烟,车里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她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眼里只有面前这个昏迷的女孩。
她颤抖着手指开始拨打急救电话,可无论是120 还是110,全都是占线。
李求男焦急地把手机屏幕举过头顶确认信号,脑子里突然想起来刚才路过了一个卫生院,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李求男费劲地把石自晴的两只手臂拉到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扣着女孩的手腕,另一只手抓紧了她的腿,然后咬牙站起身。
石自晴贴在李求男的后背上,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
她一步一步往卫生院走,手腕上那条女儿留下的编织手链不停摩擦着皮肤。
她本以为自己今天是来赴死的,却在这一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女孩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