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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2 12:35:58

春日的晚风很暖,很柔,可吹到城外陋巷,就带着一股消不散的冷意。

永安城最热闹光鲜的地方,永远在中心长街。越靠近城池边缘,人烟越稀少,平整的青石大路也变成泥泞小路,气派的宅院换成了一排排老旧低矮的土坯房。

这里是盛世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林命俦在这座城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吃剩下的半个蒸饼,慢慢走着。夕阳余晖从巷口照进来,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口斜对面的墙根下,照例蜷着那个收破烂的独眼老头。

老头姓顾,街坊都叫他顾瞎子。左眼早年就瞎了,眼皮常年耷拉着,凹出一个小小的深坑,只剩一只右眼,浑浊得像蒙了灰的旧琉璃。他整日抱着个豁了口的酒葫芦,缩在捡来的破烂堆后打盹,醉了睡、睡了喝,一双布满皲裂老茧的手翻捡废料,全城的闲话传进他耳朵,都只换来一声含混的哼笑。

林命俦刚要迈步进巷,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年轻的巡街修士缓步而来,行至巷口,脚步微微一顿。修士眉头轻皱,目光越过破烂堆,朝巷子深处望去,指尖已经搭上了腰间的符袋。

林命俦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间老屋几年来的古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若真被巡街修士进了巷子,只怕一探一个准。

就在这时,酒气冲天的顾瞎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也不看路,趔趄着迎面撞了上去。

“哎哟!”一声惨叫,半葫芦浊酒泼了修士满身。

顾瞎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抱着酒葫芦撒起泼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走路不长眼呐!我这酒可是拿三件破法器换的,你赔!今儿个不赔,老汉我就坐在这儿不起来了!”

修士被泼得满身酒气,怒意翻涌,抬手正要发作,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却顿了顿。一个瞎了半边眼、缩在巷口拾荒的老酒鬼,浑身上下除了酒糟味,再无半分异样。

修士压下火气,懒得同市井泼皮计较,甩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顾瞎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重新缩回破烂堆后,抱起葫芦眯起眼,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命俦悄悄松了口气,快步朝巷内走去。经过破烂堆时,独眼的老头没有看他,只仰头灌了口酒,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像是醉话,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天要黑喽,回屋关好门,睡个安稳觉。”

林命俦脚步顿了半拍,终究什么也没问。他还记得,往常这巷口入了夜,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今晚却奇异地安静。

巷内除了晚风穿巷的呼呼声,再没其他,显得有些冷清。

他住的这间屋子,是栋废弃多年的老房,以前这里住过一户穷人,屋主死后,房子就一直空着。常年风吹雨淋,木梁老化,墙皮脱落。早年官府想过来拆掉重整,每次都莫名出岔子、办不下去。也被其他城狐社鼠霸占过,可也总有人莫名其妙疯癫而逃。说来也怪,那些疯癫之人逃出这里之后,即便不请医师相看,过段时间也就恢复正常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这里就彻底荒废了,院子也变成街坊口中不吉利的凶宅。

也请圣门的仙师们做过法,结果依然是老样子。后来外面的人都说这里风水不好,容易沾晦气,路过之人也就少了。

此地便成了林命俦的栖身之所,一住便是数年,相安无事。

房门是老旧杉木做的,板面干裂起皮没有锁,只挂着一个生锈的铁扣。他轻轻一推,木门发出沙哑的吱呀声,晚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起地上一层薄灰。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屋里没有桌椅杂物,只有一个土炕,上面铺着干草,叠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被子边角磨得破旧,但收拾得很整齐,没有一点霉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凹凸不平,屋角堆着几捆干柴,都是他平时一点点捡来存着的。

屋顶瓦片不齐,留着几条细缝。白天漏天光,晚上漏星月,遇上刮风下雨,屋里也会跟着透风渗水。整间屋子很是破旧。

只是他待得久了,隐约觉得这间破屋和别处不同。

他自记事起,身上就常年缠着一股散不去的沉寒,时不时胸口隐隐作痛。唯独待在这间老屋里,身上的滞冷和闷痛会莫名减轻不少。

林命俦走进屋里,轻轻合上木门,挡住外面的晚风和隐隐约约传来的喧闹。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从屋顶缝隙穿过去的细碎声响。

他身上整日不散的寒凉隐痛,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明显松缓了一些。

他终于能卸下整日的紧绷,任由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寒意,静静笼罩自己。

林命俦坐在炕边,身形单薄,看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手里的蒸饼已凉透,只剩一点淡淡的面香,像他平淡又孤单的日子。

他慢慢吃着,安静又认真。

一天天在市井奔波劳累,也就这一口吃食、一间破屋,能给他片刻安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城内万家灯火齐齐亮起,仙门驻地更是流光璀璨,一派盛世太平的模样。

唯独这片陋巷,漆黑冰冷,半点暖意都没有,和繁华的城内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命俦没有点灯。

他早就习惯了黑暗,比起满城刺眼明亮的灯火,他反倒更适应这份安静的幽暗。身处光亮之中,他总觉得浑身发紧、格外不适。

他抬眼望着屋顶的细缝,零星微光落下来,落在他沉静的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白天街上的繁华称颂、仙门的光鲜、旁人的偏见、灵玉奇怪的异动,一幕幕在心里掠过,终究掀不起什么起伏。

他一直想不明白,何为正邪,何为清浊,自己为什么偏偏和这片人人称颂的盛世格格不入。

晚风穿过瓦缝,轻轻扫过破旧屋梁,带起一缕细尘。

林命俦微微垂眼,指尖轻轻碰到身侧的泥土。

他始终想不通,自己为何和旁人不同,身上的沉寒从何而来,又为何只有这间破旧老屋,能让他过得安稳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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