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一夜无事。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座城还没醒透,陋屋里头昏暗依旧,晨光只从屋顶那几道瓦缝里漏下来几缕,落在土炕边。
林命俦准时睁开了眼。
骨血里的闷冷隐痛如期而至,日复一日,从没迟到过。这痛不致命,却磨人,比城楼的晨钟还准。他躺着缓了缓,等浑身的僵硬散去些,才撑着炕沿慢慢坐起。
身子常年被寒气浸着,愈发消瘦单薄,起身的动作都得放缓,好省些力气。
光脚踩在泥地上,微凉不刺骨,倒把最后一点困意踩散了。墙角那个缺口粗陶盆里盛着半盆隔夜凉水,他掬水抹了把脸,又在门口站了片刻。
说来也怪,这间老屋的阴冷不伤人,反倒能压住他体内躁动的沉寒,像是以寒制寒。待在这屋里,是他一天里唯一松快的时辰。
稍作收拾,他推门出去。
跨出门槛的一瞬,像整个人栽进了冰凉的河水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顶着这股异样,抬步往巷口走。
今天必须出门。昨晚他把兜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两遍,统共只剩两枚,再不挣点钱,就要饿肚子了。
在永安城,繁华是修士、世家和富户的。像他这样的最底层人,能争的,只有别人挑剩下的苦力活。
走出幽深的陋巷,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天光彻底大亮,长街上行人商贩往来不息。林命俦习惯性贴着屋檐的阴影走,避开直射的日头。
街上百姓衣着整洁,神色安稳,偶尔有修士御剑掠过头顶,引得路人纷纷拱手,称颂声不绝于耳。
他低头走路,充耳不闻。
心底那个懵懂的疑问,也从没敢对人说起:仙光普惠万民,为何独独他怕光,被光压得喘不过气?难道他真是什么妖魔邪祟?
这话他谁也不敢问。问出口,就是祸。
不多时,他走到昨日那条街巷。
姜大娘的蒸饼摊已经准时出摊,白气腾腾,麦香混着豆沙的甜,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飘出很远。
买饼的人不多,零星几个早起的。他伸手入怀,碰了碰兜里那两枚铜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终究还是忍住了。昨儿那一枚的暖甜还在肚子里,今日这两枚,得留着救命。
他看了一眼摊子,转头往市集去。那里是底层流民唯一能找活的地方。
可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戏谑。
“呦,这不是咱们的痨病鬼吗?又瘦了啊,是不是快死了?”
林命俦脚步一顿。这声音他认得,附近那个混混头子。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人却不依不饶:“你小子要死也死远点!别把这一片的风水都弄坏了,老子可是在这儿讨生活的,砸了老子饭碗,我把你大腿骨卸下来当鼓槌!”
林命俦只是把脚步加快了些。
身后那人见他这副样子,自觉没趣,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拐向了另一条街。
这样的辱骂,他从小听到大,比这难听十倍的也听过。年少时他也红过眼、动过手,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拳脚。后来学乖了:不理,不还嘴,走自己的路。时间一长,欺负他没了趣味,那些人也就只剩碰见了啐一口的兴致。
就在他闷头赶路时,墙根下两个闲汉的议论声,一字一句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猫尾巷住凶宅的那个小子,要出事了!”
“猫尾巷凶宅?逼疯过好几个人、独独他住了几年安然无事的那个?他叫什么来着,姓林还是姓刘?”
“林命俦!姓什么不重要,你听我说——昨天沈仙师祈福回程,跟这小子打了个照面,你猜怎么着?沈仙师腰间的灵玉,当真异动了!就那么一瞬,可我眼多尖,看得清清楚楚!”
“嘶——真的假的?那灵玉能辨秽识邪,最是灵验。这么说,那小子真是什么妖魔鬼怪?”
“我早说了嘛,物以类聚!凶宅里住着独他没事,这人比凶宅还凶!”
“在理!走走走,回去告诉家里人,都离那小子远点,别被殃及了。”
林命俦缩着肩膀听完全程,脚步没停。昨日灵玉异动的小事,三言两语,就被添油加醋成了妖魔鬼怪。
他叹了口气,继续赶路。他得挣钱啊。
市集口早就聚了一层人。
搬货的、劈柴的、通渠的,工头们扯着嗓子喊价,壮汉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林命俦照旧站在最外围——他这副身板,争不过人,争了也没用。往日偶尔也有雇主肯用他,图的就是他踏实、不挑活。
可今天,不等他开口,怪事就来了。
他往哪儿一站,哪儿的人就下意识往外挪,一步一步,硬生生在他四周让出一圈空地。有人压着嗓子提醒同伴:“离他远点,就是他!惊动沈仙师灵玉的那个,沾了晦气要倒霉的。”
短短片刻,他成了整个街口最孤立的人。
谣言比他的腿快。
接连几拨工头挑走了人,连最轻省的活都绕开他。日头渐渐升高,市集的人散去大半,他还杵在原地。一上午,颗粒无收。
烈日晒得他体虚发晕,沉寒在四肢百骸里隐隐躁动。他扶着墙缓了缓,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市集口有个挑担卖杂面窝头的老汉。他数出仅剩的两枚铜板,换了两个冷硬的窝头,蹲在墙根几口吞掉一个。往后的路谁说得准,先填饱今天再说。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时,一道略显刻薄的中年嗓音在身侧响起。
“你,过来。”
街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驾车的是个黝黑的中年车夫,眼神挑剔,上下打量他,满是不屑。
还没走的零工们全愣住了,诧异的目光纷纷投来。
“居然有人敢雇他?不怕沾晦气?”
“瞧这车,是城里文士府上的。读书人嘛,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也是,也就读书人心正坦荡,不惧邪祟。换做寻常商户,谁敢用他。”
林命俦没理会议论,上前轻声问是什么活计。
车夫语气傲慢:府里有一堆杂物柴火要清理搬运,见没人肯干,价钱压到了底——半日活,五枚铜板。
半日重活,市价少说十五枚。这是明摆着欺负他走投无路。
换个人,多半扭头就走。
林命俦只斟酌了一息。五枚铜板,够撑两日。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车夫嗤笑一声,挥挥手:“上车吧。路上少说话,到了府里安分干活,不许四处张望,更不许冲撞府中贵人。出了岔子,一文没有,还要办你个惊扰府邸的罪。哼,要不是府里干粗活的仆子奔丧去了,这脏活几时轮得到你?”
“知道了。”林命俦应声,利落坐上马车后侧的空处。
马车驶入城内深处,穿过一条条繁华长街,最后停在一座清雅宅院门前。
车夫又冷声叮嘱一遍:干完即走,不许逗留。
“嗯。”他点头。
管杂活的是个面色温和的中年管事,领他穿过重重回廊到后院,没刁难,也没摆架子,只指着一堆散乱的柴火杂物淡淡吩咐:“分类清了,柴火码整齐,地面扫干净,日落前做完就行。”
“好。”
林命俦立刻俯身开工。分类,码放,清扫,一丝不苟。正午日头毒,他汗流不止,寒痛一阵阵加剧,就把剩下的那个窝头蹲在柴堆边,就着府里的凉水啃完了。
管事来看过一趟,见他勤恳踏实,放下顾虑,转身走了。
后院清静,无人打扰,他心底难得地安定下来。
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
午后,前院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由远及近。
听声音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年,语气张扬,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肆意。
“今日仙门讲学真是深奥,道法精妙,听得我受益匪浅。”
“那是自然。仙门传道何等珍贵,若非我父辈与仙门有些渊源,我辈凡人哪有资格旁听大道。”
“说起来,昨日沈仙师在城中现身,你们见着没?真是仙姿玉貌,一身仙光澄澈无瑕。”
“自然见过。沈仙师乃我九州新生代第一天骄,正道表率,最是嫉恶扬善,邪祟污秽遇之必溃。”
说笑着,几人跨进后院,正瞧见俯身干活的林命俦。
嬉笑声戛然而止。
林命俦刻意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只想安稳把活干完。
事与愿违。最前头的锦衣少年皱眉打量他:“你是谁?怎么没穿府中下人的衣裳?”
“府里雇的短工,清理杂物。”他没抬头,低声答。
锦衣少年上下扫他那一身落魄衣衫,越看越皱:“就你这副身板,能干什么活计?”
“等等——”矮胖少年忽然瞪大了眼,惊声叫道,“我认得他!昨天我跟着去瞧沈仙师祈福,就是这个人惊动了沈仙师的护身灵玉!虽就一瞬,可我看得真真的,我方才还跟你们说来着!”
几名少年齐齐后退半步,呵斥接连砸下来。
“原来是他!那个不祥之人!”
“难怪瞧着满身浊气,果然沾着邪秽。”
“大胆!你这种身带污秽的东西,也敢踏进我们书香府邸?”
少年人的恶意,从来不会遮掩。
林命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终究没抬头,没争辩。
又是这样。昨天在场的人不少,看来流言已经传遍了整座永安城。
锦衣少年见他沉默,只当他心虚,愈发咄咄逼人:“滚出去!别在府里沾晦气,误了我们修行向道、冲撞了正道福气,你担待得起吗?”
林命俦缓缓抬头,眼神平静,没有怨怒:“我是府里管事雇的,收拾完就走,不会惊扰府中福气,也没有能力害人。”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倔强的陈述事实。
可在这群少年自小被喂大的道理里,灵玉异动就是铁证。
瘦高个冷笑一声:“邪魔歪道最会伪装!表面安分守己,背地里暗藏祸心,谁信你的鬼话?”
“灵玉不会骗人!仙宝感应最是公正,你绝非善类!”
“赶紧自己走!不然就传信仙门,请仙师前来除秽镇邪,到时候你罪责难逃!”
林命俦看了一眼已经收拾了大半的后院,默默吐出一口气,放下扫帚。
“我走。”
工钱也不要了。他清楚,跟这些人纠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几名少年见他服软退让,心底的优越感更盛,站在原地冷嘲热讽,言语刻薄依旧。
“早该识相滚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污秽身份,也配踏入书香府邸?”
“这种不祥之人,就该被赶出永安城,留在城内就是隐患,早晚要祸乱一方安宁。”
细碎的嘲讽声落在身后,林命俦充耳不闻,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出院门,彻底离开这座清雅府邸。
走出宅院高墙,刺眼的天光笼罩全身,他体内的沉寒闷痛骤然加剧,不适感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这般不公的待遇,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只是这一次,来得更直接。
回城的路上,他走得浑浑噩噩。
忽然,前街传来一阵骚动。
“是沈仙师!沈仙师巡街!”
“仙师心怀苍生,日日巡城祈福,护我永安安康!”
林命俦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长街尽头,沈砚一身月白仙袍,纤尘不染,缓步而来。沿路百姓躬身称颂,他含笑还礼,气度温润。
可当目光扫过林命俦时,他脚步微微一顿——腰间莹白灵玉再次无声震颤,透出一丝微光。
异动短暂,却足够被两双眼睛同时捕捉。
沈砚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他熟读圣门典籍,精通辨秽识邪之术,从未见过这等怪事:眼前少年不妖不魔,瞧着就是个寻常病汉,却让至纯的护身灵玉两日之内异动了两次。
灵玉辨秽,从无差错。两次异动,便只有一个解释——此人身藏不祥,内里藏污。
他没有上前问询,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个将死已久的病秧子,纵真有邪祟,也犯不着他费心——满城仙光日日涤荡,自会将一切污秽涤荡干净。
仙辉远去,骚动平息。
唯独林命俦立在原地,周遭百姓避之如蛇蝎,有人拉紧了孩子,有人干脆绕到了街对面。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定数。两日之内两度惊动仙师灵玉,他“不祥”的名声,彻底坐实了。
从今往后,这永安城,再无他的立足之地。
盛世光明,普照万方。
林命俦眼底最后一点茫然褪去,只剩麻木。他裹紧单薄的旧衫,朝着城外陋巷走去。
前路再难,流言再盛,日子也得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