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命俦回到陋巷时,天还没黑透,街上行人却已经全在躲他了。
沈砚的灵玉两度异动,这件事极短的时间内就已经传遍全城。所有人都认定他身上带着不祥,路人远远看见就绕道,边走边压低声音议论,说他比凶宅还凶,早晚要害人。
这些话他一路听了不少,内心早已麻木。他贴着屋檐阴影走,体内寒症一阵阵发作,骨头缝里发疼,每一步都走得沉。
今天过后,他在城内连打零工的路恐怕都要断了。
仙门弟子的默认判定,就是永安城的规矩——在所有人眼里,灵玉和仙门,绝不会错。
他忙活了一天,一分工钱没拿到,从早到晚只两个冷窝头垫底,这会儿肚里早就又空了。旧疾发作,头晕一阵一阵地涌。
推开老屋木门,屋里阴冷无光。
他关好门,把外面的人声隔绝在外,靠着土墙坐下。身上的疼、连日的累、看不到出路的绝,一层层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留在城里,是死路。饥饿和寒症,早晚把他拖死。
可出城,同样是死。
他没有修为,身无分文,身子骨也不结实。城外山林广阔,盗匪、野兽、闲散修士随处可见,没有城墙挡着,他毫无自保的能力。
留城出城,都是死局。
他在屋里坐到天黑,肚子饿得发慌,目光落在自己一双手上。
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一层叠一层。这是他唯一的谋生依仗,如今彻底没用了。
静坐良久,他的目光开始在破屋里来回扫。
他早已察觉到这屋子不对劲。别人住进来会出事、会发疯,偏偏他能压住寒症,一住数年。以前他只求有个落脚的地方,从不敢深究。现在无路可走——这间老屋,也许就是他最后一条生路。
他撑着墙起身,忍着眩晕和骨痛,把屋子翻了个遍。屋里统共几样东西:土炕、干柴、一个盛水的粗陶盆,还有个缺了口的破瓦盆。他掀开炕上的干草,炕体没有夹层;又挨个敲了墙面、门框、窗沿,全是实心的。
那就只剩地面了。
他抬起脚,狠狠跺下去。灰尘溅起,脚底传来微微的反震——实心的。再迈一步,再跺。一下一下,他把整间屋子丈量了一遍。
全是实心,没有暗格,没有密室。
林命俦的眉头拧了起来。
难道真是他想当然了?那些发疯的人怎么解释?压住他寒症的冰凉,又是打哪儿来的?
烦躁刚冒头,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屋子官府来查过,圣门的仙师也来做过法,连他们都没翻出异常——真要三两下就能找到的东西,这里也轮不到他住。
心情反倒定了。
他开始在屋里慢慢踱步,一圈,又一圈。
不知走了多少圈,在离土炕三步远的地方,他抬起的脚忽然一顿。
闭上眼,细细感受。怕出错,他又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各迈一步,再回到原地。
再睁开眼时,他眸子里有了光。
找到了,就在这儿。
这个位置透出来的寒气,比别处要多上一丝。虽然只多一丝,可他在阴寒与冰寒两股气息的纠缠里泡了十几年,对这点差别,敏锐得如同伤痕认得刀。
他压下激动,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趁手的工具,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缺了口的破瓦盆上。
三两步过去,他举起瓦盆狠狠摔在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回到那个位置,用力插了下去。
夯土硬得像石头。碎片磨秃了,他就再捡一块。指尖磨破了,渗出血,他没停——这是他唯一的生机,必须抓住。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碎片全都磨成了渣,他双手血肉模糊,指甲翻裂。全凭一股从小练出来的狠劲撑着,他才没有昏死过去,只是视线已经开始发花。
突然,指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泥土的声音。
林命俦拼命睁大眼——一角深色的木头,从土里露了出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刨开浮土,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木盒早已腐朽,锁扣锈死脱落,轻轻一掀就开了。
盒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布满裂纹的黑色残玉,一卷粗麻布裹着的老旧皮卷。
他颤抖着拿起黑玉。这玉品相残破,毫无光泽,看着就像块废石头。可入手的一瞬,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气息顺着掌心钻进身体,一下子压住了作祟的阴寒——四肢百骸里烧了十几年的钝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
“啊……”
他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轻叹。
活了十几年,这是头一回,有东西能真正压住他的寒症。他瞬间明白过来:这间老屋能稳住他的病,多半就是这块玉常年埋在地下的缘故。
好半晌,他才缓过劲,把黑玉紧紧揣进胸口的衣袋,贴着心口。
再拆开麻布。皮卷展开只有半尺大小,老旧发脆,上面写满陌生的古字,笔画盘曲,和通用文字完全是两回事。他自幼流浪,识的字本就不多,通篇看下来,一个都不认得。
看了半天没有结果,他只好把皮卷一并收进衣袋。
做完这些,他才艰难地从土坑里爬出来,挪到土炕上,一头栽倒,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这一觉,是他有生以来睡得最沉、最舒服的一觉。体内的寒症仍在,却温和了许多,不再刺骨——那块残破的黑玉,效果实在惊人。只是他很快察觉,体内的阴寒在一点点变强,黑玉的气息却在一点点变弱。
看来这玉也只能压,治不了根。
他看了看自己一双手。血止住了,伤口狰狞依旧,昨晚昏得太快,泥都没来得及清。他到巷口的水井打了半桶水,把满身的泥洗净,草草包了伤口,才重新掏出黑玉和皮卷。
黑玉依旧沁着凉气,翻来覆去,看不出名堂;皮卷上的痕迹像字又像铭文,他一个都不认得。
研究半天也毫无结果,肚子却先咕咕叫了起来。
“算了。”他把两样东西贴身收好,“先弄吃的。”
他起身开门,出了院子。
街上路人的避让比昨天更甚:大人拉着孩子躲,巡城守卫远远盯着他,严加戒备——只是没接到抓捕的指令,不会动手。
今日姜大娘没出摊,蒸饼吃不上了。更何况,他也没钱了。
还得找活。
他接连问了七八家摊贩,一听他的名字,全都摇头。没有人敢雇一个被仙门判定不祥的人。
就这么浑浑噩噩走到一条巷子最深处,他看见一个堆满破碎法器和废石料的摊位。摊主是个独眼老者,瞎掉的左眼凹陷干瘪,眼皮耷拉着,仅剩的右眼浑浊却透亮。一双手背布满皲裂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满身粉尘灰垢,只顾埋头打磨石料,不理会周遭的闲话。
摊角挂着一只油黑的旧布褡裢,鼓鼓囊囊。里头什么都有:半只银耳坠、断了齿的木梳、写废的字纸、缺口的酒盅。街坊都笑顾瞎子收破烂,谁家丢了物件来找他翻一翻,十有八九真能翻出来。他从不拿这些换钱,问急了就一句:“东西是人家丢的,得留着等人来认。”
林命俦一眼认出了他——自家陋巷巷口,那个整日抱着酒葫芦的独眼醉汉,街坊口中的顾瞎子。
他上前问能不能打杂,管饭就行,工钱随意。
老者抬眼把他打量了一遍,声音沙哑粗粝:“街上关于你的闲话,我听过。说你晦气缠身,是个大凶之人。我这辈子天天跟废石破法器打交道,什么脏东西没见过,不信这些虚的。”他指了指身后堆积如山的废料,“石料、法器残片、普通废石,全部分开归类,摊子收拾干净。活干利索了,八枚铜板。偷懒、做不完,一文没有。”
八枚铜板,够撑三四天。林命俦应下,没废话,立刻开干。
废料沉,他体虚腹饿,干得格外吃力。汗水浸透衣衫,寒症数次隐隐发作,他就停下来喘两口气,接着干。手上的旧伤很快崩开,血沾在废料上,格外扎眼,他还是没停。
两个时辰后,大半活计做完,场地扫得七七八八。就在他搬最后一堆残片时,两名仙门外门弟子快步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独眼老者。
“顾瞎子,你胆子不小啊!全城都知道此人身带邪秽、惊扰仙师灵玉,是不祥之人!你竟敢私自雇他在摊上做工,一旦浊气外泄招了祸端,你这破烂摊子担得起吗?”
老者仅剩的右眼猛地一缩,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在底层讨生活的人最清楚仙门的权势,他不敢有半分顶撞,粗糙的手掌攥紧了打磨石,指尖微微发颤,转头低声催促:
“小子,别干了,赶紧走。”
林命俦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老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倔强:“老爷子,我大半活都做完了,该给钱。”
老者面露苦涩,瞥了一眼旁边面色冰冷的两名弟子,压低声音叹气:“我留不住你。仙门的人发了话,我不敢违逆,我也是混口饭吃的,得罪不起。”
说完,他从腰间破旧的布囊里摸出三枚铜板,塞进林命俦手里,眼神里满是无可奈何。
两名弟子抱臂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全程,一言不发,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周边路过的摊贩、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没有一个替他说话。
林命俦没有争辩。跟仙门、跟世人的固有认知争,只会招来更大的祸。他收下三枚铜板,转身离开。
身后,两名弟子特意叮嘱所有摊贩:日后不准再雇佣他、接纳他。
至此,永安城里,再没有任何一扇门会为他打开。
他花两枚铜板买了两块粗麦饼。饼摊老板娘收钱时手缩了缩,饼用粗纸胡乱一裹,搁在案板上让他自己拿。他当场吃了一块,另一块贴身收好。身上最后剩一枚铜板、一块干饼、一块贴身的黑玉。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到了西城城门。
城外的土路一直延伸进连绵山林。他心里清楚,迈出这道城门,就是彻底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池。可他的脚,迟迟迈不出去。
没多久,一队官差押着几名戴枷锁的犯人,浩浩荡荡朝城外去。路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两个摆摊的低声闲聊。
“这批都是流放的,这辈子不准再回永安城了。”
“大多是可怜人。有交不起赋税的,有犯了点鸡毛蒜皮小事的,没本事赎罪,就被往外赶。出城,基本就是等死。”
“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队伍里一名犯人不甘受罚,挣扎哭喊,被官差当场棍棒压住,拖拽着往前走。围观百姓一脸木然。
林命俦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被流放出城的人,十之八九死于饥寒、盗匪、野兽。他自己主动出城,下场和这些犯人没有任何区别。
留城饿死,出城险死。他不愿在人多眼杂的城门口久留,转身往回走,打算静下心权衡一夜。
返程路上,一条偏僻窄巷里传出压抑的哭声。他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巷底,三个地痞正围抢一个十二三岁少年的吃食。少年衣衫破旧,嘴角带血,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不肯撒手,蜷在墙角低声呜咽。
林命俦本不想管——他自己都朝不保夕,招惹是非只会雪上加霜。可他也是底层流民,清楚那点吃食就是那少年的生路,被抢走,就是死路。
他没有硬碰,捡起一块碎石,狠狠砸在侧面的墙壁上。
声响清脆。三个地痞误以为城卫到了,受惊回头。就这一眨眼的空档,少年抱着布包冲出小巷,转眼没了踪影。
地痞回头发现坏事的是他,怒火上涌,横着步子围了上来。
“哪来的杂碎,敢坏老子好事?”
“原来是城里那个丧门星!怪不得这么晦气!”
“今天哥儿几个把你摆平了,附近几条街都得敬着咱们,要是再让仙门高看一眼,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几人骂骂咧咧,冲上来就动手。
林命俦侧身躲开第一拳。拉扯之间,衣襟猛地松开,贴身藏着的黑玉滑了出来,掉在青石板上。
黑玉落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无声散开,眨眼铺满整条窄巷。
冲在最前的地痞浑身一僵,四肢发冷,力气像被抽干了,心底没来由地生出恐惧,再也迈不动步子。
几个人说不清缘由,互相对视几眼,转头盯着林命俦,声音都在抖:“你……你使的什么妖法……别、别乱来,这里可是永安城,沈仙师就在城中,你杀了我们你也跑不了……咱们有话好好说……今晚就当没见过,行……行不行?”
方才的嚣张气焰,眨眼散得干干净净。
林命俦只回了一个字:“滚。”
三个地痞对视一眼,手脚并用,仓皇逃出了小巷,他甚至闻到一股尿臊味。
窄巷重新安静下来。
林命俦捡起黑玉,心口微微发震。这是他头一回知道,这块玉不光能压他的寒症,还能外放寒气,震慑旁人。
好在异象只困在这条小巷里,没被外人瞧见。可若是在人多的地方爆发,被修士感知到异常气息,定会被当成邪祟的佐证,引来大祸。
护身的东西,也是随时会炸的雷。他把黑玉贴身藏好,再不敢让它轻易露面。
回到陋巷,他关好门窗,坐在土炕上,盯着摊在掌心的黑玉发怔。
与生俱来的寒症、压寒的老屋、地底的黑玉——所有怪事都围着他转,一环扣一环,理不清,也问不出。
夜色渐深,城中灯火通明,满城热闹安稳。
唯独他这一隅,前路全无光亮。
林命俦在黑暗中静坐了一夜,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