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林命俦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没有合眼。
屋内漆黑一片。窗外的夜色从浓墨熬到泛白,街巷里渐渐响起摊贩收拾物件的动静、路人赶早的脚步声,永安城缓缓苏醒,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鲜活。
唯有这间老屋,死寂依旧。
掌心的黑玉始终带着温润的沉冷,稳稳压住体内躁动的寒气。一夜没有骨痛侵扰,可身体的安稳,压不住心底的困顿。
他把眼下的处境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每一条出路,走到头都是死。
城里,仙门一句话封死了他打工、糊口、所有可能,人人避他如瘟疫,留下只有等死。
出城,盗匪、野兽、流民相残,还有四处游荡的散修。他体弱无修为、身无长物,看着是寻生路,其实是赌命。
可赌命,好歹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几缕。
林命俦终于拿定了主意。
走。今日便离开永安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黑玉贴身藏进衣襟,炕底干草堆里掏出小木盒,取出麻布包裹的古卷,缠紧、压实,塞进腰间。这两样东西,是他身上仅有的秘密,也是唯一可能翻盘的依仗,绝不能遗失,更不能外露。
除此之外,他全部的家当,只有一枚铜板和一块干饼。
住了数年的屋子,到头来他依旧一无所有。
临走前,他最后扫了一眼老屋——土墙、土炕,还有昨夜挖开的那个土坑。没有留恋,只有解脱。这间屋子护了他数年,也困了他数年,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他抬手带上门,没有上锁,也无需上锁。凶宅无人愿进,自然无人擅闯。
走出陋巷,熟悉的避让如约而至。
赶早的百姓、出摊的小贩、巡逻的城卫,一看见他,纷纷侧身让开,低声议论跟着就起来了。
搁在从前,那些伤人话会让他麻木、发闷。如今只剩漠然——今日之后,他与这座城,再无瓜葛。
路过熟街时,姜大娘的蒸饼摊刚支起来,白气腾腾。他隔着人流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终究没有上前。道别的话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必开口了。
他没有直奔城门,而是绕路去了城西旧货巷。
全城人避他、欺他、拒他,唯有那个独眼老头,不惧流言肯给他一条活路。哪怕最后迫于仙门作罢,那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今日一别,此生大概率不会再回永安城。他要当面道一声别。
半个时辰后,他再次走进旧货巷。
巷子里依旧嘈杂,摊贩林立。只是他一出现,热闹的街段瞬间静了下来,人们停手的停手,侧目的侧目,硬生生给他让出一条道。
林命俦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巷子最深处,昨日那堆废石料的摊前。
独眼老者还坐在原处,低头打磨石料,动作沉稳规律,仿佛外头所有的流言纷争,都与他无关。
听见脚步声,老者没抬头,手里的动作只顿了半分。
周遭摊贩纷纷朝这边张望,等着看老者赶人,生怕两人再牵扯上,惹恼仙门,祸及整条巷子。
林命俦在摊前站定,轻声开口:“老爷子。”
老者这才抬眼,浑浊的右眼扫过他单薄的衣衫和空空的双手,语气平淡:“你还来做什么?昨日的事,我无能为力,那几枚铜板给过了,两清了,这里留不住你。”
“我不是来要钱,也不是来闹事的。”林命俦摇头,“我来告辞。今日就出城,往后不回来了。”
老者握着打磨石的手彻底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沉默两息才开口:“出城?想好了?”
“想好了。留下是死路,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老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废石,又抬眼望了望远处热闹的街市,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平淡:“城里人人都说你不祥,惊了仙玉、身带邪秽。可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装正道的恶人、藏着私心的善人。仙门说的,未必全对;众人传的,也未必是真。”
这是全城头一个,当着人面不否定他、不唾弃他的人。
林命俦心底微动,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我活这六十多年,见得最多的,就是拿身份、权势、流言定人善恶。无依无靠的人,对错从来不由自己,全凭旁人一张嘴。”老者顿了顿,“走是对的。留在这种地方,早晚死于闲话。”
话糙,理直。
林命俦微微躬身:“昨日多谢老爷子肯给我一口饭吃。这份情,我记着。”
“不必记。”顾瞎子摆摆手,重新低头打磨石料,“我不过是可怜底层同类罢了。出城之后前路难测,山野里的人心,比城里更狠、规矩更乱。城里顶多排挤你、饿你,城外是真刀真枪,生死由命。”
顿了顿,他从摊位角落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干硬麦饼,递了过来:“拿着。我这里没银钱,只有这个。路上饿了能顶一顶。”
那块麦饼粗糙干硬,边缘还沾着石粉。
林命俦看着麦饼,没有立刻伸手。他欠这位老人的,已经够多了。
老者眼一瞪,语气硬邦邦的:“拿着。萍水相逢,尽是他乡过客,往后能不能活、还能不能见着,都是未知数。一口干粮而已,算不上恩情。”
林命俦沉默片刻,双手接过,贴身收好,郑重道:“多谢。”
“走吧。”老者挥挥手,埋头继续手里的活,不再看他,“别在城里多待,夜长梦多。仙门那帮弟子,对付他们眼里的邪祟,心眼小得很,你多留一刻就多一分险。”
林命俦深深看了老人一眼,没有再多言,转身出了旧货巷。
身后的议论声立刻炸开了,比刚才更响更杂。
“这丧门星还敢回来?顾瞎子怎么还给他东西?不怕沾晦气?”
“真是不怕死,万一仙门怪罪下来,整条巷子都得受牵连。”
“走了最好,永远别回来才好。”
议论声一路尾随。林命俦充耳不闻,脚步不停,直奔西城城门。
到城门时,日头已经升高。门洞下人流密集,商旅、挑夫排成队,城卫分列两侧,逐一盘查。
昨日他也站在这里,望着城外的凶险,迟迟不敢迈步。今日再站定,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畏惧还在。可绝境在前,由不得他。
他混在人流末尾排队出城。越靠近城门,周围的视线越锐利,不少人认出他,压着嗓子提醒身边人。
“是那个不祥的,要出城了。”
“离远点,别让他身上的浊气沾着。”
“最好永远别回来。”
值守的城卫也注意到了他,两名卫兵按上刀柄,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轮到他时,领头的卫官抬手拦下,语气冷硬:“站住。”
人流一滞,所有人停下脚步回头,等着看城卫拿人。
卫官上下打量他一遍:“你要出城?”
“是。”林命俦应声,语气平静。
卫官皱起眉,声音里带着警告:“你的底细,全城皆知。仙恩浩荡,仙师不与你计较,出了这道门,就永远别回来。再让某家看见你在城里晃,手中刀,可不留活口。”
这番话,就是官方的永久驱逐。
围观百姓纷纷附和,没人觉得苛刻——在他们眼里,一个被仙玉厌弃的不祥之人,早该被清除出城。
林命俦微微颔首:“好。”
见他顺从,没有半分闹事的意思,卫官也就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了路。
林命俦抬步向前,一步一步,踏出了城门。
走出数百步,身后整座城池的喧嚣、热闹、烟火和偏见,才终于被隔在了身后。
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大厚重的城门。这座生活了他十几年、困了他十几年、也护了他十几年的城,从今往后,再无归属。
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他转过身,抬眼前望。
城外是宽阔的土路,两侧荒田连片,远处群山一望无际,林木幽深,雾气沉沉。风从山林方向吹来,粗粝干冷,没有城里的烟火温柔,满是原始的凶险与未知。
林命俦紧了紧衣襟,确认黑玉和古卷没有松动,又摸了摸怀里两块干硬的麦饼,迈步踏上土路。
出城初期,沿途还有零星村落、散乱的农户和赶路的人。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最后连房屋都看不见了,只剩草木丛生的荒野土路。
日头偏移,气温升高,长途步行让他本就体虚的身体快速透支。汗水浸透衣物,体内寒气隐隐躁动,熟悉的疲惫和酸痛一层层往上冒。
他不敢多停。城内的人再怎么忌惮他,也不会无故害他性命;城外无人管束,停留越久,危险越多。
赶了近三个时辰,四周彻底没了人影,连鸟兽的声响都稀疏下来,山林安静得诡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节奏杂乱,直奔他而来。
林命俦瞬间绷紧,脚步骤停,缓缓回头。
土路尽头,四条衣衫杂乱的汉子追了上来,手里提着木棍、石斧,一身打架劫掠的戾气,眼神毫不掩饰地锁在他身上。
荒野里最常见的,就是这类亡命流民。无田无业、无规无束,专劫落单的路人,抢钱抢粮,杀人越货也是常事。
四人快步围拢,前后堵死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疤脸汉子咧嘴狞笑,目光在他单薄的身板上扫了一圈:“小子,面生得很,永安城出来的?”
林命俦没有应声,只悄悄压低重心,摆出防御的姿态。
另一人凑近一步,上下打量他,嗤笑出声:“孤身一人,瞧着就单薄,不像有力气的。穿得这么破,估摸着也没几个钱。”
“没钱不怕。”疤脸汉子不在意地摆手,“搜一搜,能换钱的、能吃的,全都留下。赶荒野路的,谁身上还没点干粮碎物?”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眼神阴狠:“我方才远远看着,你可是从永安城门堂堂正正走出来的,不是流放犯。能在城里落脚的,多少有点家底。别藏着掖着,免得吃苦头。”
四人步步逼近。
林命俦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身上没钱,只有两块麦饼。”
“两块麦饼?”疤脸汉子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兄弟四个蹲守半天,就图你两块破饼?小子,识相的,把东西自己交出来,还能留你一条活路。硬扛的话,废了你手脚,扔进山里喂野兽!”
另一人恶声恶气地帮腔:“别仗着年轻骨头硬。荒野里打死个把路人,跟踩死只蚂蚁没区别,没人查,也没人管!”
话说到这份上,四人已经笃定他孤身无力、任人拿捏。
林命俦心底清楚,干粮只是顺带。真让他们近身搜身,贴身的黑玉和古卷必然暴露——这两样东西一旦出世,后果不堪设想。
麦饼可以给,皮肉之苦也可以受,唯独这两件秘物,绝不能丢。
“麦饼可以给你们。”他缓缓开口,眼神冷静,“但不准搜身。”
疤脸汉子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抬手一挥:“给他上!一个城里出来的弱小子,还敢讲条件?先打服了再说!”
两侧两人同时扑上,木棍带着风声,直劈他的肩头和后腰,下手狠辣,没有半分留情。
林命俦体虚力弱,硬抗必死。他早年在街头流浪,被地痞流民欺负得多了,为护住一口吃食,被逼着摸出些躲闪、卸力的粗浅门道——上不得台面,只够保命。此刻他借着常年干活练出的那点灵活,猛地侧身矮身,堪堪避过两根木棍。
木棍砸在土路上,尘土四溅。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轻则骨裂,重则起不来身。
躲开的瞬间,他没有退,反而顺势贴上前去,趁着对方招式用老、重心不稳,抬手一掌拍在那人握棍的手腕上。
他力气不大,胜在拿捏得准。那流民吃痛脱手,木棍当啷落地。
可对方人多,另外两人立刻合围,石斧横劈、脚踢腰腹,攻势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息。
数招过后,林命俦落入下风。体力透支,寒症隐隐发作,手脚越来越软,躲闪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一记重棍狠狠砸在他后背,剧痛炸开,他整个人踉跄着扑前,险些跪倒,喉头一阵发腥。
“还敢躲?”疤脸汉子脸色更凶,“我看你是找死!”
四人彻底围死他,拳脚棍棒齐齐落下,封死了所有躲闪的空间。
千钧一发的瞬间,林命俦胸口骤然一凉。
衣襟里的黑玉,又一次自主放出了寒气。凉意顺着胸口经脉扩散全身,眨眼铺满周身半丈。
这股寒意内敛,却霸道——不张扬,不示形,只针对周遭的活物。
四名流民的拳头棍棒,齐齐僵在了半空。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几人,浑身骤然僵硬,四肢发麻,力气像被抽空,刺骨的阴冷从皮肤直钻骨髓,心底没来由地腾起本能的恐惧。
最靠前的两人,棍棒直接脱手落地,双腿一软,险些瘫倒。脸上的凶戾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惊恐和茫然。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瞬天地生寒,眼前这个孤身少年,突然变得无比可怕,可怕到不敢靠近分毫。
“什……什么鬼东西……”疤脸汉子牙关打颤,声音发抖,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气焰。
四人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浑身发抖,看林命俦的眼神,全变成了忌惮。
林命俦同样心头剧震,随即强行压下波澜——是黑玉救了他。
他不敢让异象持续太久。气息若扩散出去,被山中的修行人、游荡的散修感知到,必是灭顶之灾。
他强撑着稳住身形,忍着后背剧痛,冷冷盯着四人,声音低哑:“再拦,别怪我不客气。”
本就被寒意慑住心神的四人,对上他这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恐惧彻底压过了贪念。
“走、快走!”疤脸汉子嘶吼一声,转身就往密林里钻。
其余三人如蒙大赦,紧随其后,连掉在地上的木棍都不敢捡,踉踉跄跄,眨眼没了踪影。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
林命俦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脱力感席卷全身,双腿一软,缓缓蹲坐在地上。
后背的剧痛一阵阵顶上来,方才的剧烈搏杀又牵动了寒症,头晕目眩,半天没有缓过劲。
他低头摸向胸口,黑玉稳稳贴着心口,凉意温和内敛,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下凶险至极,也让他彻底认清了一件事——这块黑玉,是保命的底牌,也是催命的引信。能救他,也能在修士面前,给他招来灭顶之灾。不到生死一线,绝不能再让它外露。
喘息片刻,体力稍稍回笼,他捡起地上那根木棍握在手里当防身的兵器,拍净身上的尘土,确认黑玉和古卷完好。
这一场打斗耽误了时间,日头已经西斜,山林里的光线暗得飞快。
荒野入夜最是危险:野兽出没、盗匪潜伏、视线受阻。他必须赶在天黑透之前,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林命俦不再停留,忍着背上的伤,加快脚步。
一路深入山林,草木愈发茂密,土路渐渐被杂草吞没,几乎辨不出路径。四下风声萧瑟,偶有鸟兽零星的鸣响,衬得整片山林愈发幽深。
又赶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视线越来越差、前路难辨的时候,前方密林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灰白的轮廓,像是一堵人工垒的旧墙。
林命俦心头一动,攥紧木棍,放轻脚步,小心地摸了过去。
拨开一片丛生的灌木,一座破败的山中小屋出现在眼前。
木屋通体老旧,墙体腐朽,屋顶塌了半边,门窗残缺,四下长满杂草藤蔓,一看便荒废多年。屋前枯叶积了厚厚一层,没有新鲜脚印,安静,也暂时嗅不到野兽的气息。
他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埋伏,才快步上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屋里空空荡荡,没有桌椅,没有床铺,只有满地枯枝烂叶。
破归破,能挡夜风、能藏身形,就是今夜最好的落脚处。
他进屋,反手带上破门,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松下来。
从昨夜无眠,到决意离城、奔波赶路、遭遇劫掠——一天下来,他饿着肚子,带着伤,只啃了一小块麦饼。
他摸出怀里的两块麦饼,一块是昨日剩下的,一块是独眼老者赠的,都干得发硬。他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下咽,勉强压住饥饿,剩下的收好,留给明天的路。
吃完,屋里彻底黑了。窗外山林风声呼啸,枝叶摇晃的声响断断续续,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摸出胸口的黑玉,握在掌心。沉冷的玉息缓缓渗入经脉,压住躁动的寒气,也一点点抚平身上的伤痛疲惫。
借着掌心那点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日挖土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血肉粗糙;后背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
“永安城,彻底结束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
前路茫茫。去往何方,路上有什么,寒症能不能根治,黑玉和古卷藏着什么秘密——全是未知。
林命俦握紧黑玉,紧贴心口,闭目靠墙静坐。今夜不敢熟睡,只能浅息静养,时刻防备着野兽夜袭、路人闯入。
绝境之路,方才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