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市局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周擎已经坐了十分钟。
他手腕上没上铐，桌面却摆着证物袋：一把细长的撬锁片，一支旧手电，还有从冷藏车门把上提取的半枚指纹。
苏见微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没坐，先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
“北货运站的报警电话，一点零三分打进指挥中心。”她翻开第一页，“你十二点四十三分已经在现场。比报警早二十分钟。”
周擎靠着椅背，外套肩头还沾着货场的白灰，袖口有一道被铁皮刮开的口子。他没碰面前那杯凉透的水。
“人救出来了？”
“回答问题。”
“先回答我的。”
苏见微抬眼，目光没动。
走廊里有人推着档案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声音拖得很长。审讯室顶灯偏白，桌角有一条很旧的划痕，像以前谁拿钥匙反复磨出来的。
苏见微拉开椅子坐下。
“女孩送到市二院，生命体征平稳，正在做进一步检查。”她把照片推过去，“车门锁芯有撬动痕迹，冷藏车内留下你的指纹，工具在你身上。周擎，你现在是本案重点嫌疑人。”
照片里，冷藏车门半开，女孩蜷在箱子后侧，红伞倒在地上。伞骨断了一根。
周擎看了两秒，把照片推回去。
“你们到得比以前慢。”
“你没资格评价出警流程。”
“我知道。”
这句话落得很平。苏见微手指压在文件边缘，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一道新划破的红痕。她顿了顿，换了一页。
“你怎么知道北货运站？”
“有人告诉我。”
“谁？”
“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说不出来？”
周擎没接话。
苏见微盯着他。雨夜焚尸案后，她在那份停职报告最后一页签过字。那天周擎站在走廊窗边，制服还没换，鞋底带着泥，报告被风翻开一角。他没有争，也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签完了？”
现在，他还是那副不肯多解释的样子。
苏见微按下录音确认键。
“周擎，绑匪放弃转移人质时，回头看了你一眼。现场巡警的记录里写得很清楚，他像是认识你。你提前抵达，携带撬锁工具，指纹留在车上。你坚持不交代消息来源，我有理由怀疑，你和绑匪之间存在联系。”
“那人认识的不是我。”周擎说。
“什么意思？”
“他认识的是会去救人的人。”
苏见微眉头压下来：“说清楚。”
周擎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她。
“那辆车里有薄荷糖纸，你看过没有？”
“看过。物证已经送检。”
“糖纸压在门内侧的凹槽里，离女孩不到半米。绑匪不是随手丢的，他想让人闻到薄荷味。”周擎说，“车里温度低，薄荷会比别的气味更明显。人昏迷，嘴里没有食物残渣，手背没有针孔，脸上却有短时间压迫留下的浅印。不是单纯迷晕。”
苏见微没打断。
“糖纸有问题。”
“你凭一张糖纸，判断什么？”
“镇静剂或者吸入类药物的味道被掩住了。”周擎说，“这人不想让受害者太早醒，也不想让验血的人第一时间想到药。他拿薄荷糖做掩护，说明他懂一点流程，至少知道急诊最先会看什么。”
“你在暗示嫌犯有医疗背景？”
“我说的是他熟悉药物，也熟悉警方怎么查。”
苏见微把糖纸照片抽出来。银绿色包装被拍得很清楚，边缘有一块被捏皱的白印。
“这东西很常见。”
“糖纸右侧有压痕。”
“货箱震动造成的。”
“不是。”周擎说，“那是戴橡胶手套的人捏出来的。普通人捏纸，边缘会有指腹的湿痕；他没有。他在车上一直戴手套，只有把糖纸塞进凹槽时停过一次。”
苏见微盯着照片，没立刻反驳。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
程雾穿着浅灰色大衣，里面还是医院那套深色衬衣，发尾沾了几粒没化的雨水。她手里拿着检材登记单，目光先落在周擎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苏见微。
“抱歉，打断一下。急诊那边的血样结果出来了，我不想等明早走系统。”
苏见微起身：“有发现？”
程雾把登记单放在桌面上，杯口留下的水痕正好压住一行编号。她用指尖把纸挪开。
“女孩血液里检出镇静类药物成分，剂量不高，单独使用不足以造成这么长时间昏迷。她的呼吸道分泌物里还有薄荷醇残留，以及一种挥发性溶剂成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程雾看向那张糖纸照片：“你们现场是不是有薄荷糖？”
苏见微没有回答，先看周擎。
周擎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没动。
程雾把一份临时报告推到苏见微面前：“药物检测我做了复核。急诊抽血时间、送检时间、接样时间都在，链条没有问题。苏副队，如果有人要说这是事后污染，最好现在就去看监控。”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块骨片的编号。可她收回手时，指尖在纸角停了半秒。
雨夜焚尸案里，她的尸检意见也曾被人动过。后来归档的那份报告，甚至连页码顺序都不对。
苏见微合上文件夹，声音低了一点。
“程法医，你先留在楼下，物证检验全程加密，任何补充报告先给我。”
程雾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不是常见的临床用药组合。配比方式更像人为试验，不像临时起意。你们最好查一查近半年有没有相似的失踪案，特别是失踪前出现过短暂失语、记忆断片的受害者。”
周擎看了她一眼。
程雾也看过来，眼神很淡：“别把猜对一次当成清白。你提前到场这件事，仍然需要解释。”
她转身离开，门没关严，外面的灯光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缝。
苏见微重新坐下，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停住。
“药物残留证实了你的判断，不代表你的来源合法。”她说，“我可以把你从重点嫌疑人暂时调整为重要知情人，但前提是你交代消息来源。”
周擎摇头。
“周擎。”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你现在不是警察。你每一次抢在警方前面，都可能毁掉一条证据链，也可能让真正的嫌犯把你当成替罪羊。”
“我已经当过一次了。”
苏见微看着他。
他没再说下去，只把视线落在那只证物袋上。袋里的撬锁片有些旧，边缘磨得发白。那是他被除名前留下的东西，原本压在书铺柜台最底层，和几把修书用的小刀放在一起。
“你想抓我，可以。”周擎说，“但先查车里的糖纸。查购买记录，查批次，查谁能弄到那种药。绑匪不会只带走一个女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人丢在冷藏车里，不是为了藏尸，也不是为了勒索。”周擎说，“他在等人发现。这个人要的是过程。”
苏见微没有接话。
她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糖纸的位置。门内侧、冷风口下方、受害者看得到却拿不到的地方。那确实不像随手遗落。
她按下桌上的呼叫键。
“把货运站所有监控、车辆出入记录重新筛一遍。重点查冷链运输、药品仓储、薄荷糖批发渠道。还有，现场那张糖纸，单独送检，不要跟其他杂物混装。”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
周擎站起身。
苏见微抬头：“我没说你可以走。”
“你也没有证据扣我四十八小时。”
“有工具、有指纹、有提前到场时间。”
“还有被我救出来的人。”
苏见微站着没动。
周擎走到门口，手搭上把手，又停了一下：“苏见微，别只盯着我。今晚那个绑匪，是故意让我看见他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他跑之前，没看巡警，没看车牌，也没看出口。”周擎回过脸，“他看的是我站的位置。”
门被拉开，走廊的冷气钻进来。
苏见微没有拦他，只在他迈出去前说：“明天上午九点，正式补录口供。你不来，我会签拘传手续。”
周擎嗯了一声，没回头。
市局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又合，外面雨已经停了，台阶上积着一层发黄的水。保安室窗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茶叶贴在杯壁上。周擎走到路边，伸手摸进外套内袋。
那本黑皮日记还在。
封皮冰凉，边角的水渍没有干。
他翻开原本空白的那一页，纸上慢慢浮出一行新字，墨迹很稳。
第二个女孩，会在镜子里醒来。
周擎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马路对面的广告屏正换画面，屏幕闪了一下，映出他身后的市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