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擎回到书铺时,天刚泛白。
玻璃门上的“修书”两个字被夜里的潮气糊得发白,门栓还是松的,推开时刮过门框,掉下一点铁锈。柜台上那杯昨晚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杯口留着半圈褐色水痕。
他没开大灯,先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抬头看向天花板。
楼上有电钻声。
唐骁的维修店开在二楼,招牌叫“骁哥数据急救”,其中“急救”两个字掉了一半漆。周擎踩着木楼梯往上走,第三阶松动,鞋底压下去时往旁边歪了一点。
维修店的门虚掩着。
里面堆满拆开的主机箱、路由器和旧显示器,墙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动漫海报,地上散着螺丝和网线。唐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卫衣,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正拿镊子从一台老主机里夹硬盘。
“修电脑排号。”他头也没抬,“急件加钱,死人电脑另算。”
周擎把从货运站拍下的监控编号写在纸上,放到他桌角。
“帮我复原一段录像。”
唐骁瞥了一眼,烟从嘴角掉到键盘缝里。他伸手摸了摸纸上的油印,又看向周擎袖口那道被铁皮割开的口子。
“北货运站?”他靠回椅子,“周老板,您现在不是不碰案子了吗?”
“你接不接?”
“接。”唐骁把硬盘插进读卡器,语气很快,“先说价。覆盖录像按小时算,存储阵列被格式化另算,查到一半有人找上门,我还得收风险费。”
周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六个零。”
唐骁没接。
“你就不问价?”
“你不会少要。”
唐骁盯着卡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以前刑警办案都这么豪横?”
“以前刑警不会来找你。”
这句话落下,店里安静了几秒。角落一台老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积着灰,吹出来的风带着焊锡味。
唐骁把卡收进抽屉,脸上的笑也没了。
“行。先说好,我只给你看数据,不替你入侵系统,不替你删痕迹,更不替你跟警察解释。”
“你最好别删。”
唐骁抬头,眼神有点冷:“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删过的人都习惯先说规矩。”
周擎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椅背裂了一道缝,边缘贴着透明胶。唐骁没再接话,双手落到键盘上,屏幕里一排排文件开始滚动。
货运站的监控系统比普通民用系统复杂,录像覆盖得很干净,零点到一点之间,西侧通道只剩一段循环播放的空画面。画面里雨水一直从铁皮檐角滴下来,地上的反光位置一丝没变。
“做得挺专业。”唐骁拖出时间轴,放大到最细,“不是把原录像删了,是让系统以为它一直在录。普通人看不出来,警队那边如果只查前端,也未必会注意。”
周擎盯着屏幕:“你能弄回来?”
“能不能,取决于对面给没给我留饭吃。”
唐骁点开底层缓存,屏幕黑了几次,跳出一串乱码。他一开始还吊儿郎当地敲键盘,十几分钟后,身体慢慢坐直,手指停在一个加密文件夹上。
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时间戳。
唐骁的脸色变了。
周擎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桌边敲了两下,随即把窗口最小化,打开了另一个程序。
“没有。”唐骁说,“缓存坏了,复不了。”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看错了。”
“你看错的时候,会把鼠标放在删除键上?”
唐骁手停住。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永久清除本地日志。
他没点下去,但光标正停在“确认”上。
周擎站起身,绕到他身后。唐骁想挡屏幕,椅子往后挪,撞到一箱没拆封的键帽,纸箱侧面被撞出一个凹坑。
“别碰。”唐骁声音发紧,“这不是你该查的东西。”
“和冷藏车有关?”
唐骁别过脸,没答。
周擎没动,只看着那串加密记录。文件夹的末尾有一段短码,格式像乱码,又像某种固定的直播房间标识。
“你妹妹的案子。”周擎说。
唐骁猛地回头。
他眼里的血丝很重,像一晚上没睡。桌上压着一只旧手机,屏幕裂了,锁屏照片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对着镜头比剪刀手,背景里有一家奶茶店的塑料招牌。
“谁跟你说的?”唐骁问。
“你楼梯间装了三个摄像头,书铺门口一个都没有。你怕的不是小偷,是有人再找上来。”
唐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妹失踪那年,警方从她电脑里查到过一段加密链接。”他把确认框关掉,重新调出文件夹,“那帮人喜欢在数据里留记号,像给货物贴标签。每次换平台,编号都不同,但中间有一段校验码不变。”
他把那串码放大。
屏幕上,两个字符被框成红色。
“就是这个。”
周擎没催他。
唐骁把椅子转过去,后背对着人,过了片刻才继续:“我进过他们一个中转数据库,查到一半就被反追踪。后来我进去待了两年,出来以后,所有人都劝我别再碰。警察说证据不足,平台说账号早注销,服务器在境外,查不到。”
“你删日志,是不想再被他们盯上。”
“我删,是因为我知道碰这条线的人会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还没删?”
唐骁没接话,只把日志导出来。
数据里显示,那辆冷藏车的电子轨迹在零点十二分离开北货运站,沿江高架向西,最后停在城郊一家冷库。可周擎昨晚见到冷藏车时,车底沾着的不是高架路上的黑灰,而是带腥味的细白沙,轮胎缝里还有碎贝壳。
唐骁调出车辆终端的原始通讯记录,指着其中一段空白。
“路线是伪造的。有人远程接管了定位器,给它喂了一条假轨迹,车实际上根本没去冷库。”
“能查出真实方向?”
“定位记录被抹掉了,但这车的制冷机组不是原厂设备。”唐骁切出另一张图,“它每隔二十分钟会跟附近基站交换一次维护数据。对方改了GPS,没想到这套老系统还有备用握手。”
几处基站信号被标在地图上。
第一处在货运站附近,第二处沿江,第三处落在澜江市东南角。那里靠近海边,路网稀疏,地图上只有一大片灰色建筑轮廓。
唐骁放大后,建筑名称跳出来。
废弃海洋馆。
周擎从口袋里拿出黑皮日记。
日记摊在维修台上,纸页还是昨晚那句:第二个女孩,会在镜子里醒来。
海洋馆入口大厅有一面镜墙迷宫,十年前就停业了。周擎办案时去过一次,玻璃墙后是旧水循环管道,地下蓄水池能通到后场。
唐骁看着那本日记,眉头皱起来:“你就是靠这个提前知道地点?”
“不是地点。”周擎合上日记,“是凶手想让人看到的话。”
“有区别?”
“有。他写镜子,不写海洋馆,是怕有人太早找到。”
唐骁看着地图上那个灰点,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把一只加密U盘拔下来塞进兜里。
“我不去。”他说,“我给你线路图,海洋馆东侧维修通道还能进,别走正门。那里以前有保安值班室,水循环总控在地下。”
周擎看他:“把数据发我。”
“发不了。”唐骁摇头,“这串码一传出去就可能被抓到。我拿设备跟着,离远点,给你做信号定位。你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救人。”
“你是想看那条线会不会再冒头。”
唐骁没否认。
他刚打开背包,桌上那台老显示器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唐骁正在用的那块屏幕。
角落里那台本该断电的旧主机亮了,灰白色的画面铺满屏幕,中间是一只放大的眼睛。眼珠没有转动,边缘全是失真的雪点。
唐骁站着没动,背包的拉链停在一半。
下一秒,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字。
别再修旧东西。
周擎伸手拔掉主机电源,显示器却还亮着。
那只灰白眼睛停在屏幕里,像在看维修台上的黑皮日记。
窗外有辆送菜的三轮车从巷口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楼下卷帘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