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海洋馆的铁门只留了一条缝，门锁上贴着两层封条，新胶带压着旧胶带，边缘被海风吹得发卷。
周擎停在警戒线外，鞋底沾着书铺后巷的泥。他刚抬头，门内就有人迎出来。
“周擎。”
苏见微站在入口台阶上，深色夹克外套着防弹背心，手里拿着对讲机。她身后两名警员已经把路堵住，海洋馆外墙那只褪色的蓝鲸张着嘴，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周擎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执法记录仪。
“里面几组人？”
“与你无关。”
“镜墙区有几个出口？”
苏见微没答，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旧书修复箱上。箱扣没扣严，露出一角发黄的纸页。
“北货运站的事还没查清，你又比警方提前到现场。”她伸手，“把箱子放下，跟我回去配合调查。”
周擎没动。
“再晚一点，人会淹死。”
“海洋馆水循环已经停了三年。”
“今天会开。”
苏见微的脸色沉下去：“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风从入口钻进去，卷起地上一张被雨泡软的宣传单。单子上印着十年前的海洋表演时间表，右下角的“镜海迷宫”几个字被鞋印踩掉了一半。
周擎侧过身，想绕过她。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挡住去路。苏见微抬手示意，其中一人扣住周擎手腕，冰凉的金属铐环擦过他的皮肤。
“妨碍侦查。”苏见微说，“周擎，你现在没有执法权，也没有资格单独进现场。”
周擎低头看了一眼手铐，没挣。
“镜墙区北侧，有条维修通道，门在售卖机后面。别让你的人从正门推进，会惊动他。”
苏见微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会信？”
“不会。”
“那就别问。”
入口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节敲玻璃，隔着很远，闷闷的，敲了两下，又停住。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二声更清楚。
一个年轻警员按住耳机：“苏队，A组在镜海迷宫外，没发现人。里面有回声，无法确认声源。”
又是一声。
这一次，尾音很短，像手指没力气了。
苏见微没接话，手指压在对讲机侧键上。她看了周擎几秒，忽然把钥匙丢给身旁警员。
“解开。”
警员愣住：“苏队？”
“人先救出来。”她转身，语气利落，“一组守住正门和西侧消防通道，二组跟我进镜墙区。法医和技术队没到之前，谁都不许碰现场。”
周擎揉了揉手腕，跟上去。
苏见微回头：“我没允许你进来。”
“你的人不知道路。”
“你也别想甩开我。”
“那就跟紧点。”
海洋馆大厅的玻璃顶裂了几道缝，雨水从缝里漏下来，在售票台积成一小片。售票窗口里放着半瓶过期的矿泉水，瓶盖没拧紧，瓶身已经瘪了。墙边的指示牌歪着，“热带雨林馆”被人拆走了一个“馆”字。
唐骁的电话在周擎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接通，没开免提。
“你真进去了？”唐骁那边有键盘声，还有老风扇转动的杂音，“我把那辆冷藏车的远程路线又扒了一遍，海洋馆地下控制系统今天凌晨被人唤醒过。不是从园区主机，是一台临时接入的旧设备。”
“能定位吗？”
“在镜海迷宫附近，信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周擎，我提醒你一句，那串控制指令跟我妹那案子里的编码一样，后缀多了个‘二号样本’。”
周擎脚步停了半拍。
苏见微看过来：“谁？”
“修电脑的。”
“他说什么？”
“他说水循环不是意外。”
唐骁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我说的是你别乱来。那边要是有主控箱，先拍照，别直接断电。有人设了自动清除——”
周擎挂了电话。
苏见微把这句听得很清楚，眼神更冷了些，却没追问。她打手势让警员散开，自己沿着走廊往里走。镜海迷宫的入口垂着一排塑料水帘，早就干了，透明帘条上粘着灰和几根断掉的蓝色纤维。
周擎蹲下身，没碰纤维，只看地面。
水泥地上有两种脚印。一种是警靴留下的新印，另一种鞋底窄，前掌磨损严重，踩过一层薄灰后进了迷宫。那人走得不快，右脚比左脚深一些，像拖着东西，或者右腿有旧伤。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通风管沿着镜墙上方横过去，几处检修口的螺丝颜色不一样。靠北那一段有新拧动的划痕，灰尘却只落在管道西侧。
“他没从入口带人进来。”周擎说，“从北边通风管下来的。女孩应该也不是关在迷宫最里面，是被藏在靠水循环机房的夹层。”
苏见微看了一眼图纸。
一名警员把旧平面图摊在地上，图纸边缘卷起，蓝色油墨被潮气晕开。镜海迷宫原本有四个出口，两个通往观景池，一个通往设备间，最后一个在北侧员工通道。
“按流程，先排出口。”苏见微说。
“来不及。”
“来不及也不能把人全塞进迷宫。”她指向图纸，“镜墙反光会干扰判断，嫌犯可能装了陷阱。你去看北侧通风管，我带人封设备间和员工通道。”
周擎看着她。
苏见微站着没动，声音压低：“你负责判断，我负责把你判断的路封死。别越线。”
这不是信任，至少不是以前那种。
但她给了他位置。
周擎转身钻进旁边狭窄的维护走廊。走廊灯坏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安全灯，绿光照在积水里。墙上挂着一只旧员工杯，杯口积了一层灰，杯底还有干掉的咖啡渍。
他顺着通风管往北走，鼻子里闻到一丝甜凉的薄荷味。
和货运站一样。
前方镜墙后面又传来敲击声。
周擎停住，伸手贴在镜面上。玻璃冰凉，另一侧不是镜子，是一条被黑布封住的狭缝。女孩的手掌贴在里面，掌心发白，手腕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
“别出声。”周擎说，“往后退。”
女孩没动，只睁大眼看他。
周擎往下看，镜墙底部有一道细线，黑布后面接着一根很细的铜丝，通向上方的喷淋管。
“苏见微。”
他压着声音喊。
耳机里先传来杂音，随后是苏见微的回答：“说。”
“北侧第三面镜墙，底部有触发线。别从正面破。”
“知道了。你退开。”
周擎没退。他从修复箱里抽出一把薄刃裁纸刀，刀柄缠着旧布，边缘磨得很钝。苏见微带着两名警员赶到时，他正用刀尖一点点挑开镜墙侧面的封胶。
“我让你退开。”她皱眉。
“你们的破拆工具声音太大。”
“这是现场，不是你的书铺。”
“玻璃后面有雾化器，触线就放烟。他要靠烟跑。”
苏见微朝旁边警员示意。警员取出小型内窥镜，从周擎挑开的缝隙探进去。镜头画面传回平板：狭缝里蜷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身后是水管和废弃电线，黑布另一端固定着一个金属罐。
“确认受害人。”苏见微说，“拆。”
周擎的手被她按住，掌心沾上胶泥。
她亲自接过工具，先切断铜丝，再让警员从侧面卸下镜框。玻璃被移开的瞬间，女孩往前扑了一下，周擎伸手托住她肩膀，摸到她外套后背全是潮气。
“姐姐……”女孩嘴唇发白，“水……要来了。”
头顶的管道忽然亮起一盏红灯。
警员抬头：“苏队，水循环控制盘启动了！”
远处设备间传来阀门开启的声音，沉闷地沿着墙体传过来。观景池的旧水管开始渗水，地面的灰很快被冲出几道浅沟。
“带人撤到员工通道！”苏见微一把抱起女孩，转头下令，“二组去设备间关阀，别单独行动！”
周擎却看向迷宫深处。
薄荷味更重了。
嫌犯还在里面。
“周擎！”苏见微叫住他。
“他走的是西侧。”
“你回来！”
周擎已经冲进镜墙间的过道。四周全是模糊的人影，有的是他自己，有的是碎裂的灯光。水从脚边漫过，鞋底踩上去发滑。他盯着地面那串偏重的右脚印，顺着印子拐过两道镜墙，在一扇半开的检修门前停下。
门后没有人。
只有一台绑在管道上的烟雾装置，红灯正在闪。旁边的控制面板被拆开，线头还冒着热气。
周擎伸手拔掉电源。
白烟还是从缝里涌了出来，很快遮住视线。他退到墙边，听见头顶通风口传来金属摩擦声。
嫌犯从上面走了。
等苏见微带人赶到，周擎正站在检修门前，袖口被水浸湿了一截。她看了一眼空掉的通风口，又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张湿透的照片。
照片只剩半边。
画面里是一群穿着统一白色T恤的孩子，站在一辆大巴前。最前排有个扎马尾的女孩，旁边还露出半张成年男人的脸，笑得很温和。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断口参差不齐。
“证物交出来。”苏见微说。
周擎把照片递过去。
她接过时，手指碰到他的指节，停了一下。水流从镜墙边往低处淌，几枚被冲出来的硬币在地上转了两圈，卡进砖缝。
“你知道这里有受害人，知道通风管，知道水循环会启动。”苏见微把照片装进证物袋，声音很低，“周擎，你到底在追谁？”
周擎看着那台还在滴水的烟雾装置。
“不是谁。”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苏见微站在原地，警员正把女孩往外送，担架轮子压过积水，留下两道断断续续的水印。她忽然想起北货运站那晚，周擎也是这样，提前二十分钟站在门外，像已经看过结果。
“你不是在追犯罪。”她说。
周擎抬眼。
苏见微捏紧证物袋，塑料边角发出轻响。
“你像是在追一份提前写好的剧本。”
迷宫尽头的安全灯闪了两下，重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