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合影摊在解剖室外的金属桌上,照片边缘被火烤卷,右下角还粘着镜墙迷宫里带出来的潮湿灰尘。
程雾戴着薄手套,用镊子夹起一小片透明膜,贴到照片背面。她没开顶灯,只开了桌边那盏冷白灯,光从照片表面斜过去,几道被烟熏黑的折痕慢慢显出来。
“别碰。”她说。
周擎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是普通撕裂。”程雾把照片往前推了两厘米,“有人先用胶带固定过,再从中间撕开。撕之前,他在背面压过东西。”
唐骁抱着笔记本坐在墙边,脚边放着一杯泡面,面早泡烂了,杯口挂着一圈油。他盯着照片扫描图,手指飞快敲着键盘。
“图像能补,别抱太大希望。原片没了,补出来的都是算法猜的。”
“我不要猜的。”周擎说。
唐骁抬眼:“那你去找撕照片的人。”
程雾没接话。她用紫外灯扫过照片右侧,几个褪色的人影从焦痕下露出来,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短袖,胸前印着一座桥的图案。
桥下原本有一行字,只剩下几个能辨认的笔画。
“星桥青少年夏令营。”唐骁念出来,脸上的玩笑收了些,“十年前的?”
程雾把照片压平,指腹隔着手套停在第三排。
第三排一共九个孩子,站得不整齐。最左边一个男孩被人挡住半张脸,中间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低着头,像刚哭过。照片上有几处红笔圈,笔迹很重,圈住了第三排四个人。
周擎盯着其中两个圈。
“林若彤,顾思雨。”
这两个名字,正是货运站和海洋馆里救下来的女孩。
唐骁敲键盘的手慢了下来:“你怎么认出来的?”
周擎没答。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那本黑皮日记,放到桌上。
日记昨晚停在一页空白处,纸张边缘还有些潮。现在,空白页上浮出两行字。
林若彤,已回收。
顾思雨,已回收。
程雾的目光落在字上,停了两秒。
“你一直拿着这个?”
“不是证物。”周擎说。
“它记录了两起绑架案。”程雾摘下眼镜,镜腿压在桌角一道划痕上,“你告诉我不是证物?”
“它比证物早一步。”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声音拖得很长。程雾没再追问日记,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放大的扫描图,把第三排四个红圈分别编号。
“一号和二号,是你们救下的女孩。三号——”她点在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脸上,“照片边缘有名字牌的反光,我调过色。”
唐骁把屏幕转过来。
那块反光被拉清后,露出三个字。
沈知夏。
周擎拿起手机,拨给苏见微。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通,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开会。
“说。”
“查星桥青少年夏令营,十年前那一届,第三排,沈知夏。”
苏见微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在哪?”
“市局法医中心。”
“程雾也在?”
程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擎说:“照片里被圈了四个人,已经出了两起案。第三个叫沈知夏。”
电话另一端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苏见微压低了嗓音:“我查到夏令营的资助方了。”
“谁?”
“柏年慈善基金会。”
周擎握着手机,指节压得发白。
许柏年。
那个每年都会站在市电视台晚会中央,给贫困山区儿童发助学金的企业家;那个在雨夜焚尸案卷宗里,从未出现过名字的人。
苏见微继续说:“我刚申请调当年的营地名单和财务记录,上面让我先等等。”
“上面是谁?”
“魏队。”
“他怕惊动许柏年?”
“他说没有证据前,不要把两起绑架案往公众人物身上靠。”苏见微顿了顿,“周擎,你别擅自行动。”
周擎看向照片里的沈知夏。女孩站在第三排最右边,手里攥着一面小旗,旗杆被她捏得有些歪。
“地址发我。”
“我还没查到。”
“那就查快点。”
“周擎。”苏见微声音沉下去,“你现在不是警察。”
“所以你们还要先开会。”
电话挂断。
唐骁望着黑下去的屏幕,小声说:“你们俩每次打电话都像准备互相抓人。”
程雾把那张照片收进透明证物袋,动作很慢。
“沈知夏不是第三个。”她说。
周擎抬眼。
程雾把扫描图放大,第三排最右边,沈知夏身后还露出半截肩膀。那个人本来被撕掉了大半,只剩蓝色衣领和一只搭在沈知夏肩上的手。
“红圈有四个,照片里却不止四个被标记的人。”程雾指向那只手腕,“这里有旧伤。看形状,像长期佩戴腕带或者编号环留下的压痕。”
唐骁皱眉:“夏令营又不是封闭学校,给孩子戴什么编号环?”
程雾没回答,只把照片装进档案袋。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再找旧报告。
程雾看完,删掉了短信,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白大褂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了腕表下方一道很浅的旧疤。
“照片留在我这里。”她说,“你们出去以后,别从正门走。有人已经知道它被复原了。”
周擎没有问她短信是谁发的。他转身往外走,唐骁抱着电脑跟上。
“我查沈知夏。”唐骁说,“先说好,我只查公开数据。”
周擎看了他一眼。
唐骁别过脸,补了一句:“能查到哪算哪,超过的部分……另算钱。”
半小时后,唐骁的电脑在书铺二楼弹出一串旧社区物业信息。
沈知夏,二十二岁,住在城南旧纺织厂家属院,和母亲沈梅同住。两年前从护理学校退学,目前无固定工作。她的社交账号停在七天前,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夜班公交车窗外的照片,配字只有两个字。
下雨。
周擎站在楼梯口,木扶手上有一层积灰。他低头看了眼鞋底,上午从海洋馆带回来的泥已经干成了灰白色。
“地址。”
唐骁把纸条递过去,又拦了一下:“你真自己去?”
“你留在这儿。”
“我不是关心你。”唐骁嘴硬,“那片老小区摄像头都是摆设。真出事,连个拍清脸的都没有。”
周擎拿走纸条。
楼下卷帘门没完全拉开,街对面卖煎饼的摊主正收煤气罐,风吹得塑料袋贴在路边水沟上。柜台那杯凉茶还在原处,杯口留下半圈褐色水痕。
城南旧纺织厂家属院的楼道里堆着纸箱和废旧自行车,墙皮掉得厉害。三楼左侧的门虚掩着,门锁上挂了一串褪色的平安结,旁边贴着停水通知,日期已经过去半个月。
周擎敲门。
里面先传来电视声,播的是午间重播的财经节目。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随便挽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周擎,第一反应不是问他是谁,而是伸手去推门。
周擎抵住门边。
“沈梅?”
女人脸色变了:“你找错人了。”
“沈知夏住这里?”
“她不在。”
“她去哪了?”
“出去玩了。”
周擎看着她。女人手背有新鲜的抓痕,指甲缝里塞着一点蓝色线头。不是毛衣纤维,更像某种礼仪制服上脱下来的织线。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跟谁?”
“朋友。”
“哪个朋友?”
沈梅没接话,握门把的手用力到发白。
屋里电视还开着,财经主持人正在报道许柏年基金会的新项目,画面里许柏年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得温和。
周擎的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客厅矮柜上。
柜子上摆着一张旧合影,正是星桥夏令营那张照片的完整版本。照片被装在相框里,第三排四个孩子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沈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脸一下白了。她伸手去拿相框,被周擎先一步按住。
“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
“沈知夏失踪多久了?”
“她没失踪!”沈梅猛地抬高声音,楼道里有人开门,又很快关上,“她成年了,她想走就走,你们凭什么说她失踪?”
周擎没松手。
“她手机停在七天前,学校退学,工作空白,房间里衣服还在。你手上的抓痕,是她留下的还是别人留下的?”
沈梅嘴唇动了动,眼神躲开。
她身后的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碗饭已经凉了,菜罩底下压着一张药店小票。购买时间是昨晚,镇静类处方药,金额不高。
周擎把小票拿起来。
“谁吃药?”
“我睡不着。”
“你女儿呢?”
“她是自己走的。”沈梅反复说,声音却低了下去,“她说她不想再被那些人找见。她说只要她走了,他们就不会再找我。”
周擎盯着她:“哪些人?”
门外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停在三楼拐角。
沈梅突然闭上嘴,朝门外看了一眼。她的肩膀缩了一下,抬手把相框从周擎手底下抽走,连同那张小票一起塞进围裙口袋。
“你走吧。”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擎没有硬闯。
他后退半步,视线掠过门边鞋柜。鞋柜最下层放着一双女式白球鞋,鞋底还沾着湿泥,泥里夹着一粒很细的蓝色亮片。
和照片里孩子们胸前那座桥的颜色一样。
“沈知夏不是自己走的。”周擎说。
沈梅关上门。
门栓扣住时很松,里面却没有再传来一点动静。
周擎下楼,刚走到二楼,手机响了。
苏见微发来一条消息。
别碰沈家。我们的人刚到,沈梅申请保护。
紧跟着又是一条。
还有,星桥夏令营名单被人调走了。调档权限来自市局内部。
周擎站在楼道转角,没有回。
窗外有辆送货三轮车开过去,车斗里堆着矿泉水箱,塑料膜在风里拍着边缘。对面楼的晾衣杆上挂着一条浅蓝色床单,湿漉漉地垂下来。
他回到书铺时,天已经擦黑。
唐骁不在二楼,维修店门没锁,桌上那碗泡面被倒进垃圾桶,显示器却亮着。黑皮日记摊在周擎柜台上,旁边压着那张从沈家拍下来的合影。
周擎明明记得,出门前日记是锁在抽屉里的。
页面上的两行名字正在变淡。
林若彤,顾思雨。
墨迹像被湿布擦过,一点点散开,又在下面重新聚成新的字。
样本失效,重新筛选。
周擎站着没动。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玻璃。
苏见微站在雨里,肩头落着水,手里拿着搜查证似的文件袋。她隔着玻璃看向柜台上的日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书铺里没开灯,桌上的凉茶已经见底,杯底沉着两片泡开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