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硕这一觉睡到了周五中午。
睁开眼,屋门口的地上蹲着个保温桶,桶盖上压着张纸条,王阿姨的字:汤在锅里温着,我看你灯亮了一宿,年轻人熬夜可以,饭不能不吃。
萝卜排骨汤,还是热的。他端着桶在门口站了会儿,楼道里阳光正好,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想打喷嚏。
昨天夜里他没去楼下喝汤,老太太把汤送上了门。高硕把汤喝得干干净净,桶洗了,纸条没扔,叠了两折压进抽屉。
这笔账,记着。
中午十二点半,他坐到笔记本电脑前,窗帘拉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今晚不动手。白天把鲶鱼的底摸干净,晚上把最后一夜的灌注熬过去。
茂财水产的店里有wifi,密码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这是高硕昨天傍晚在排档喝酒时,亲眼看见一个伙计扫码连网时瞟到的,密码八个八。他当时没在意,现在用上了。
wifi密码这种东西,贴墙上等于贴全城。
电脑连上代理,进了店里那台收银电脑。机器老旧,杀毒软件还是六年前的版本,三十秒沦陷。收银机里的东西没什么价值,值钱的是这台机器连着鲶鱼的手机云备份——照片流每晚自动同步,账号就是他的手机号,密码是他店名加六个八。
高硕翻了二十分钟,在一张照片前停住了。
是一张手写的单子,拍得有点歪,纸上压着半盒烟。单子抬头没称谓,就四行字:北礁排,二十二号,凌晨两点,满潮接货。右下角一行小字:七个人,俩条狗,黑子把五连子带上,底舱四个"货"卸完顺礁外交给林老板的船。
照片的发送时间是昨天深夜,接收方的备注就一个字:船。
北礁排。二十二号,凌晨两点,满潮。
高硕把单子抄下来,又往回翻了翻聊天记录的截图。"底舱四个货"出现过两次,一次说"欠了一屁股债还想跑,让他们在底下醒醒脑子",另一次是鲶鱼吩咐船老大:"别饿死,交人时得是活的,活的值钱。"
不是货,是人。
四个欠了债、被绑上船的活人,卸完两千一百件走私货,就要被顺礁外卖出去。卖给谁、送去哪儿,单子上没写,也不用写。
高硕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他本来只想截货。现在这一票,多了四个人。
也好,一码事。
他在本子上把今晚的作业列了一遍:对方七个人,船上俩,岸上五个;两条狗;一把五连发猎枪,在一个叫黑子的手里。地形不熟,潮位没谱,对方有船他没有。
先解决地形。
下午三点,他骑着电动车出了城,沿着海边公路往北走了一个多钟头,拐进一条只够一辆车过的土路,在芦苇荡边上停下来。
北礁排在海面上,离岸上大概三百米。早年是片养鲍鱼的浮排,行情垮了以后荒了三年,木头朽了一半,只剩下几十个墨绿色的浮球,拖着一片一片的木板平台,远看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烂叶子。平台最里头拴着一座简易趸船码头,能靠小渔船。
他趴在芦苇里看了两个小时潮。下午五点退潮,烂泥滩全露出来,水道缩成一条沟,什么船都进不来;晚上十一点开始回潮,水一寸一寸往上涨。凌晨两点,满潮,水道能吃两米深——正好接货。
地形看懂了,作业路线也就有了:满潮前一个钟头,从芦苇荡下水,沿水道泅进去,贴着渔排的阴影攀船尾。撤的时候走原路,涨潮的水把脚印和车辙全冲干净。
他掏出手机,把报警短信编辑好,号码是海警缉私值班的公开举报号,内容只有两行:二十二号凌晨两点,北礁排,走私接货,底舱有人被非法拘禁。定时发送,时间卡在两点四十。
两点动手,两点四十报警,中间留四十分钟搬货救人。海警从码头开过来,最快半小时。时间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他骑车回城,路上吃了碗面,又去买了双潜水袜和一把防水手电。
回家,十一点。
"系统,最后一夜。"
【武力灌注·第四夜开始。目标:战技大成,逼近宿主前世七成。】
这一夜反而是四夜里最安静的。骨头不疼了,换成一股一股的热流,从脊椎往四肢百骸里走。那些在前几夜被拆开、重装的零件,今夜开始咬合。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里每一条筋归位的声音,咔,咔,像老兵给枪上最后一遍油。
凌晨三点,灌注结束。
【武力灌注:完成。当前战力评估:前世七成。】
【基础战技已归一:短兵格杀、擒拿卸节、近战机敏。】
高硕下楼,在院子里站定。
他没拿工兵铲,随手拎了根晾衣竿。进步,点,扫,劈,晾衣竿在他手里抖出一串残影,竿梢破风的声音连成一条线,不像竹裂,像刀。最后一式回身横扫,他收了三成力,竿梢扫过院墙根那摞蜂窝煤,最上面三块整砖无声无息地滑成了六瓣。
高硕看着那六瓣砖,自己先乐了。
前世那把工兵铲的感觉,全回来了。
二十一号白天他什么都没干,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把状态养到最满。傍晚,他给王阿姨发了条消息,说朋友船上忙,叫他去搭把手,明儿晚上就回。王阿姨回他:海上风大,多穿件衣服。
夜里十二点,电动车停进芦苇荡深处,拔掉钥匙,推进草窠里藏好。
一点整,下水。
十月底的海水已经扎骨头凉。高硕把衣服装进防水袋顶在头上,只穿潜水袜,顺着涨潮的水道往里泅。月亮没出来,海面黑得像口锅,只有远处养殖区的一盏航标灯,隔几秒眨一下。
一点五十,他摸到了船尾。
这是一条刷成蓝灰色的旧渔船,船不高,尾舵上缠着缆绳。船上两个看守,一个窝在舱门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另一个蹲在船舷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正对着岸上的方向发呆。
高硕从船尾的阴影里翻身上船,脚底落在甲板上,没出声。
打盹的那个连梦都没做完。高硕一个箭步贴上去,掌缘切在他颈侧大动脉上,力道卡在七分晕,那人头一歪,软成一摊。他顺手把人放平,拖到渔网堆后面。
抽烟的听见了动静,烟头一掉:"谁?"
他刚回头,一根铲柄已经从黑暗里探过来,顶住了他的下颌,另一只手锁住他的右腕往上一抬一拧。擒拿卸节,关节被锁到临界点,人疼得本能下跪,半声都喊不出来。
"别出声。出声就脱臼。"高硕贴着他耳朵说,"底舱钥匙。"
那人哆嗦着指了指自己腰上。钥匙串上一把小铁钥匙。
底舱的挂锁打开,舱盖掀开,一股汗臭和鱼腥味涌上来。高硕拧亮防水手电往下照——舱底蜷着四个人,手脚都磨出了血痂,最年轻的那张脸看着也就十八九,胡子都没长硬。
四个人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戒备。
"我不是这条船上的人。"高硕压低声音,"排尾拴着条小舢板,钥匙我给你们,解开之后两个人一排划,往西三百米,芦苇荡边上等着。两点四十警察到,谁问你们,就实话实说。"
年长一点的那个渔工嗓子哑得厉害:"大……大哥,你是谁?"
高硕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又递了把折刀,让他们割绳子。
"雷锋。"他说,"你们欠的债不用还了,命是自己的。走。"
四个人互相搀着爬上甲板,再不敢多问,顺着船帮溜进舢板,桨声压得很碎,融进了潮水声里。
高硕看着舢板融进黑暗,转身,拉开了货舱。
手电光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泡沫箱,从舱底顶到舱板。一千八百件冻品,三百件无标识的药。
他把手按上去。
【掠夺结算启动】
【无限空间:26.0立方米 → 48.0立方米】
来了。
他双手不停,按到哪收到哪,泡沫箱一板接一板地在他掌心里化掉。蓝字在视野角落疯跳。
【72.0立方米】
【105.0立方米】
【138.0立方米】
byd,两千一百件,这一单顶冷库八票。早知道海上这么肥,还上什么岸。
【162.0立方米】
【188.0立方米】
两点三十五,舱底清空。他刚直起腰,岸上的狗叫了。
两条狗,一前一后,叫得发了狂。紧接着,一道手电光从岸上趸船那边扫过来,光柱在空渔船和空甲板上来回乱扫。
"船上!人呢?!回话!"
没人回话。对讲机已经被高硕关了。
光柱一抖,一个粗壮的黑影端着一杆五连发,踩着木板上了渔排,身后跟着三个人,鱼叉、钢管、船桨,什么都有。最边上那个胖子一边跑一边喘,正是鲶鱼陈茂财。
高硕没躲。他站在渔船的阴影里,等他们再近一点。
端枪的黑子第一个跨上甲板,手电扫到他的脸。
"在——"
话音没落,他扣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里炸得人耳朵发麻,一蓬铁砂扇面扫过来,打在高硕左侧的立柱上,朽木炸开一片,木渣子溅了他半张脸。这一枪要是再偏半寸,半边脸就没了。
热的。真家伙。
高硕连眼睛都没眨。枪烟还没散,他已经贴着立柱滑了出去,整个人低低地滚进手电的死角。黑子拉栓上第二发的动作刚做了一半,一只手从下往上托住了枪身,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枪管手腕,往外侧一沉一带。
擒拿卸节,卸的是腕。
黑子惨叫半声,腕子被卸成了个奇怪的角度,五连发脱手。枪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被高硕另一只手稳稳接住,连枪带手一摆,意念一动,枪没了。
末世里一杆枪比一条人命金贵。这玩意儿归他了。
拿船桨的那个已经抡圆了砸下来。高硕侧身让过桨头,进步靠身,左肩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四百斤的力道,那人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翻过船舷,扑通一声砸进海里,凉得他当场嗷嗷直叫。
鱼叉和钢管一左一右同时到。高硕铲柄横在身前,先架住鱼叉的杆,顺势一绞,夺叉;叉杆反手抽在钢管那人的膝弯上,人扑通跪下去;他跟上一肘,肘尖点在腮帮和脖子之间,那人歪在甲板上,吐出半颗牙。
四个人,前后不到二十秒,躺下两个,水里一个,枪没了。
鲶鱼在趸船上看傻了。他到底是在道上混的,愣了两秒,扭头就往自己那条小快艇上爬,发动机打火的声音刺破了夜。
高硕从渔网堆里扯出一根缆绳,绳头带着铁钩。他退半步,侧身,抡圆了甩出去——铁钩带着缆绳跨过十几米水面,不偏不倚,正绞进快艇屁股后面的螺旋桨。
发动机发出一阵怪叫,熄火。快艇借着余速又冲了十几米,歪在水道边上。
高硕跳上排尾,踩着浮球追过去,几个起落落上快艇船头,一脚把船头踩得猛往下一沉。舱里的鲶鱼没站稳,脸朝下摔在舵盘上,鼻梁当场就歪了。
"别动。"高硕骑上去,扎带勒紧他的双腕,"你这一仓两千一百件,加上底舱四个人,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鲶鱼满脸是血,嗓子都劈了,"同行哪有这么办事的?!"
高硕把他从舵盘上拎起来,想了想,说:
"老熟人了。你冷库那笔账,也是我搬的。"
鲶鱼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两个点。
三点十分,远处海面上亮起一排警灯,红蓝交替,警笛声贴着水面压过来。高硕把鲶鱼和另外三个没跑掉的全捆在趸船的桩子上,手机、单子、账册码成一摞摆在最显眼的甲板上,人一矮,滑进水里,顺着来时候的水道,悄无声息地退进了芦苇荡。
他在芦苇里蹲了半个小时,看着海警的探照灯把整个北礁排照得通亮,看着四个渔工从芦苇另一头被接上冲锋舟,看着鲶鱼黑头套一罩,押进了船舱。探照灯还从烂泥滩上扫出一个浑身泥浆的汉子,正手脚并用地往芦苇方向爬——拿船桨那位,冻得嘴唇发紫,没爬出去二十米,就被两名海警按进了泥里。
然后他擦干身子,穿上衣服,推出电动车,回城。
天蒙蒙亮的时候,蓝字在他视野里整整齐齐地跳了一遍。
【截货完成:冻品1800件,无标识药剂300件,合计2100件】
【掠夺结算:能量+2.2%(累计3.5%),积分+1200(累计1800)】
【无限空间:188.0立方米】
【支线任务完成:顺手救人(4人)——能量+0.3%(累计3.8%),积分+200(累计2000)】
【隐藏任务完成:劫黑不劫白(未伤一名无辜者,证据链完整)——能量+0.7%(累计4.5%),积分+500(累计2500)】
【灰字:掠夺清单……当前进度:11%】
【信标充能进度:——】
而在北礁排另一头的救护艇上,那个十八九岁的年轻渔工裹着毯子,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渔排,跟旁边的海警说了第三遍:
"我真不知道他叫啥。他就说他叫雷锋。"
"声音年轻得很,手稳得很。他还说……我们欠的债不用还了。"
城东,那栋没有挂牌的茶楼顶层,船长的茶又凉了。
他听完电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对面站着的人后背开始冒汗。
"冷库,两千一百件,两票。"船长一根手指敲着茶台,一字一顿,"条子捞走了鲶鱼,捞走了货,唯独没捞到他。这人不是来抢饭吃的——他是冲着我来的。"
"那……青城这条线?"
"断。船全部绕开这片海,半年之内不许回来。"船长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刚亮,"去查。查他是哪边的人,查他怎么知道北礁排的。"
他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一个能把消息掐得比我还准、拿了货一分钱不往外卖的对手。有意思。"
高硕不知道这些。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门口放着王阿姨的另一个保温桶,这回是小米粥和咸菜。
他蹲在门槛上,就着海风的咸味把粥喝完,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护照月底取,签证十一月初。倒计时360天。
青城的作业写完了。下一站,东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