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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02 12:45:39

墨尔本的冬天是那种不大正经的冷,白天十几度,晚上就六七度了。这些年生活在这舒适的南半球,林漪都快忘了她从哪里来的了,那个中国北方的小城,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她也熬了十几年。

那个十八岁的雪天,在她的生命里是很难抹去的了吧。

那年寒假刚过不久,月考成绩贴出来那天,午休时间,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

林漪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去,走到门口,听到屋里有人说话,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平时那种上课才有的拿腔拿调的笃定。

“玉曼妈妈,孩子这次考得不理想,尤其是数学,找你来是想让你跟孩子说说,远离狐朋狗友,特别是那个林漪……”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漪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我也正想说呢,林漪老叫玉曼出去,说是一起学习,怎么越学成绩越差啊。”赵玉曼妈妈说。

“哼,她?!林漪这次月考你知道吗,全班倒数第二十一名,就差一名被劝退了。她那数学,十五分。十五分。你让她跟玉曼在一块儿,那是给她拖后腿。我跟你说实话,她这个人……学习不行就算了,问题是她心思不正。作文里写的那些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对老师、对学校,没有一句好话。你闺女跟这种人待久了,受影响是早晚的事。”

赵玉曼妈妈沉默了一下,说:“幸亏老师您提醒,我还以为她们一起学习呢……回去我跟玉曼说,别跟她玩。”

“你好好说说。”孙老师接着说,“现在是关键时刻,离小人远点,千万别受干扰,一分都是千军万马啊,林漪肯定是没戏的,玉曼底子好,调整好赶上来还是有希望的。”

林漪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愧,是气愤,气得手都在抖。

她几乎是把门踢开的。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数学老师坐在窗边的位置,对面坐着玉曼妈妈,穿着中式夹袄,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还挂着女儿被夸时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另一位老师坐在更远的地方,几乎同时,他们一起看向门口。

“林漪——”孙老师大声呵斥,“你疯了吗,吓死人了。”

“怎么?说人坏话心虚了?”

“你注意影响,这是办公室,你打扰到我们了。出去!”

“你刚说我什么?谁是小人了?我是哪种人啊?”

“你,注意态度!”

“注意什么态度,你不配!你敢把刚才的事再说一遍吗?”

孙老师站起来,比林漪还矮小半头,但她气势汹汹,指着门的方向说:“你给我出去,出去!”

同屋的老师低了低头,假装忙着写什么,没有说话。

“我凭什么出去,你敢说不敢认!”

“认什么?你是不是考得稀烂?还不让人说了?你自己争点气,谁会说你?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别霍霍其他同学。你自己不努力,指望谁帮你?你妈吗?卖饺子的能帮你啥……”

“你再说!”林漪顺手把手里的作业本扔向孙老师。她躲开了,却砸到了桌上的墨水瓶,淌了一桌面。

孙老师厉声叫着:“你滚回去待着吧,我说的,疯狗一样,凭什么参加高考?考了也是拖学校后腿!”

话说完,空气像冻住了。

林漪听说过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月考排名后二十位的,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建议”不参加高考。说是“建议”,其实没有“不建议”的选项。说是“自愿”,但不签字的人会被每天点名、每天谈话、每天的课桌被调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但像今天这样被直接叫滚的,她还是头一个。

她从学校出来,脸上的泪痕凝成薄薄的一行,往家跑去。雪灌进靴子里,冻得脚趾像木头,她没有停。推开门,妈妈正在剁饺子馅,咚咚咚。妈妈晚上要去出饺子摊,下午要备货,剁饺子馅、和面、擀饺子皮,天天如此。

门推开,冷风跟着她灌进来,她妈穿得薄,冻得一激灵。看到林漪冲进屋去,她一边关着门一边在后面喊了一句:“怎么没上学呀,咋的了?”

林漪没说话,趴在床上哭得泣不成声。

妈妈走过来,扒拉了她一下:“跟你说话呢,怎么了?”

林漪一边抽泣一边说:“老师让我回家待着……那个老女人……死女人,我不去学校了。”

正说着,爸爸从里屋端着搪瓷缸子就出来了,杯壁上还挂着茶沫子。他看了她一眼,衣服没脏没烂,应该没什么大事。

“哭什么哭,有事说事,让你待着你就待着啊,我们是交了学费的。”爸爸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放。“我跟你说多少回了,老师也好,校长也罢,不管是谁,只要你觉得没错就不能认软。你认一回,以后谁都会踩你两脚。让你待着,高三了,眼看要高考了,她凭什么不让你待了?你就在学校待着,她敢把你扯出去?”

“你现在回来趴在床上哭,有——屁——用?”

他拉着长音故意强调后三个字。

被老爸一吼,林漪倒是不哭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去了,不是他们不让我去的,是我自己不去的……会后悔的,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个死女人看到,我比她过得好。”

妈妈一边擀着皮儿,一边嘟囔着:“不去就不去了,去学个手艺也挺好,省下钱溜给你弟……”

林漪知道最后妈妈会将话停在这里。她不说话了,把头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她整个人窝在被子里,用手死死地抠着枕头的接缝处。

林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房间里昏暗,妈妈已经去出摊,爸爸大概率是出去打牌了,家里空得像一口倒扣着的锅。

她坐起来,下了床,走到客厅。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放着两个包子,她拿起来咬一口,凉了。旁边放着一碗同样凉透的粥,粥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皮儿,她喝了一口,玉米面有些喇嗓子。

放下碗,她在家里游荡,走到书桌前。她有两本日记本,一本是学校的作业,如今可以不写了。另一本是她自己的,黑皮的,很不起眼。她翻开一面,在最上面写下日期。她拿起笔,把笔帽咬在嘴里,在日记本上写道:

“不去上学了。”

“那个死女人说我只能去上技校,我偏不会去技校,我要去找到更好的出路,这个出路该是哪里呢?”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书桌上摆着一摞旧课本和一些卷了边的杂志,主要是之前订的《时事政治》资料。她从里面抽出一本,随便翻了翻——国内新闻、国际形势、政策解读,油墨味还很新。翻到封底的时候,她的手停下了。

封底印着一则招生广告,黑体字,占据了一整面:

“南方大学,面向全国招收应往届高中毕业生。免试入学,国家承认学历。”

下面是一张照片,校门口有棕榈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一群穿着白衣的女孩子,笑眼盈盈地走在路上。旁边有一行行的小字,专业列表里有一长串文字,好多她都没听说过,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像一扇门。

她看了几遍,拿起笔给上面的地址写了一封信,用她最动人的文笔写了她的近况,写了她对现实的迷茫,写了她想要去改变自己的愿望……然后折叠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

她跑了三家文具店才买到一张像样的邮票。第一家只剩生肖票,猴子的眼睛瞪着她,她嫌不吉利。第二家只有普通邮票,图案是一朵灰扑扑的花。第三家在最远的街角,柜台底下翻出一版长城邮票,她撕了一张,贴得端端正正,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寄出去以后,日子就开始慢了。

慢得像她妈剁饺子馅的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但你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第一天她还能做点别的事——把书桌收拾了一遍,把旧课本按高矮排好,把笔盒里的笔一支一支试了一遍。第二天她开始反复翻那本《时事政治》,把封底的招生广告看了几十遍,每个字都能背下来了,但还是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缩短等待的时间。

第三天她妈终于忍不住了。

“你天天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晚饭的时候她妈说,没抬头,筷子在粥碗里搅着,“镇上那个服装厂招人,你二姨说一个月能拿四百。”

林漪的筷子停了一下。“我不去。”

“你不去你想干什么?天天坐着能坐出钱来?”

“我等信。”

“等什么信?”

林漪没说。她把自己那碗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池,回了房间。关上门以后她站在门后面,听见她妈在客厅说了一句“这孩子现在怎么回事”,然后她爸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没听清。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第六天,她去了一趟县城。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没停,但余光还是看见了——赵玉曼跟两个女生走在一起,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那个回头很短,短到可能是错觉,但林漪觉得不是。

她走到街角的邮局,问有没有她的信。柜台后面的人翻了翻,说没有。她站在邮局门口待了一会儿,冬天的风吹过来,脸冻得发麻。她想着那封信也许根本就没寄到,也许地址写错了,也许邮递员弄丢了,也许那张长城邮票贴得不够稳半路掉了。她往回走,走进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包饼干,老板找钱的时候她看见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和那本《时事政治》封底上一样的照片,棕榈树,穿白衣的女孩子,校门口的阳光。

她的心跳了一下。

“这照片哪来的?”她问老板。

老板低头看了看,“哦,那个啊,上次有人来贴广告留下的,说是南方一个大学,招生的。”

“你还有那个广告吗?”

“没了,就那一张,贴完就揭走了。”

林漪把饼干塞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玻璃底下那张照片还压在那儿,棕榈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洒在路上。

她觉得自己一定能等到那封信。

第十天,她不抱希望了。

她把那本《时事政治》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封底又看了一遍。招生广告还在,那扇门还在,棕榈树还在,穿白衣的女孩子还在笑。她看着那行“南方大学,面向全国招收应往届高中毕业生”,忽然觉得那些字在嘲笑她。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民办大学”,不知道“国家承认学历”和“国家统招学历”有什么区别,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有没有一个叫“汉语言文学”的专业等着她。她只知道那是一扇门,一扇她推得开的门。

她把书合上,塞回了书桌那一摞旧资料的最底下。

然后邮递员来了。

那是第十二天的下午。她在院子里收被子,听见自行车铃响,接着是邮递员喊她名字的声音。

“林漪!有你的信!”

她跑过去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邮递员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大一号,边角有点皱,但封面上“南方大学招生办公室”那几个铅印字清清楚楚。

她站在院子里拆的。手指有点抖,撕破了信封边角。里面掉出一张纸,铜版纸,印得精致——抬头是“录取通知书”五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汉语言文学专业”,落款盖着红章。整张纸和她在学校见过的正规大学录取通知书样式差不多,一样的排版,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庄重感。

她被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了。五月入学。学费每学期一千五,一年三千。

她捏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风把被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她妈改小的旧棉袄,脚上只剩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红。

她把那张通知书又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哭,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胸口那团堵了十二天的东西忽然被抽走了,整个人空了一大块。

那天晚上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饭桌上。

她妈刚出完摊回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低头看了半天没说话。她爸拿起来看了看,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真的?”她爸问。

“真的。”

“哪来的?”

“我写信申请的。他们说我作文写得好,特招的。”

“学费一年三千?”

“嗯。”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她妈走进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关了,又响了一阵,又关了。然后她妈走出来,手上已经没有面粉了,在围裙上擦了擦。

“三千……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多。”

“我自己想办法。”林漪说。

她妈没接话。林漪坐在桌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她用筷子戳破了。

她爸还在兴奋,拿着相框比划着要挂到墙上去。她妈从厨房出来,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看了她爸一眼:“你放那儿吧,回头掉了摔了更麻烦。”

她爸把相框搁在电视柜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正。“三千就三千,闺女有出息了,咱们砸锅卖铁也得供。”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她爸在里屋翻抽屉的声音。窸窸窣窣,很久。然后是她爸压低的声音:“存折上还有多少?”

“一千八。”她妈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下个月的饺子面钱还没扣。”

“那还差一千多……”

“你少出去打两圈牌就出来了。”她妈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又压下去了,“行了,睡吧,明天我去找二姐借借。”

林漪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她没有翻身。她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半张脸,在被子里睁着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爸从相框里取出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上衣内袋,拍了拍胸口:“走,去你二叔家。”

林漪站在门口,鞋带还没系好:“去干什么?”

“报喜啊!我闺女考上大学了,不得让家里人知道知道?”

北方小城的冬天,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她爸走在前面,步子大,背挺得比平时直。路过街口小卖部的时候,老板正往外搬箱子,她爸停下来拍了拍上衣口袋:“老刘,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南方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特招的!”

老板直起腰看了林漪一眼:“哟,真的啊?恭喜恭喜!”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的塞到她爸手里,“给孩子的,买点好吃的。”

二叔家在城西,平房,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她爸进门就喊:“二哥!二哥!好消息!”

二叔从里屋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怎么了这是?”

她爸从内袋掏出录取通知书,双手展开,像展开一幅字画:“我闺女!林漪!南方大学录取了!汉语言文学!特招的!”

二叔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林漪。他把擀面杖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行啊,丫头有出息。”他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一百的,递给她爸:“给孩子买点衣裳。南方那边暖和,用不上棉袄,买两件薄的外套。”

从二叔家出来,她爸又带她去了大姑家、三舅家、四姨家。每到一家,她爸就掏出通知书,说同样的话——“南方大学”“汉语言文学”“特招的”。亲戚们看完通知书,有的多问两句,有的没多问,但每一个都给了钱。三十的,五十的,一百的,叠在一起越来越厚。有一家给了一个红包,里面是十块五块凑起来的整一百,用一张红纸包着,边角用浆糊粘得整整齐齐。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她爸坐在客厅里,把那些钱一张一张理出来,摊在桌面上。零钱不少,有十块的、五块的、甚至还有一块两块的。她爸数了两遍,抬起头来,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高兴的。

“八百六。”他把钱拢成一沓,拍在她手里,“你妈那边凑了一千二,加上这些,这学期的学费够了。还剩几百,你带着路上用。”

林漪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沓钱。那些钱有旧有新,有整有零,有的还带着葱油味——四姨家是卖葱油饼的。她把钱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纸币的温度,像是每一张都被人攥过。

她忽然想说一声谢谢,但不知道该对谁说。对她妈?对她妈昨晚翻存折的声音?对她爸那句“砸锅卖铁”?还是对那沓橡皮筋捆着的、有整有零的钱?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学校。不是去上课,是想找赵玉曼。她等在校门口对面的巷口,等着午休铃响。

赵玉曼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她,愣了一下:“林漪……”

“我拿到大学通知书了。”林漪把通知书展开给她看。赵玉曼凑过来看了看,眼睛睁大了:“真的假的?南方大学?汉语言文学?”

“真的。特招的,因为我作文写得好。五月就入学了。”

“五月?那不是快了吗……”

“嗯。下个月就走。”

赵玉曼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寒暑假回吧。不过那边远,可能不常回来。”

那天下午,林漪在回家的路上又碰见了一个同班同学,汪丽丽。成绩中等,话不多,总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汪丽丽看见她,快走了几步追上来。

“林漪!我听说你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

“嗯。”

“真的啊?什么学校?”

林漪把通知书的事又说了一遍。特招入学,汉语言文学,五月开学。

汪丽丽听完,眼睛也亮了:“那……不要高考成绩?”

“不要。”

“只要写信申请就行?”

“嗯。”

汪丽丽沉默了一路。走到岔路口要分开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声音低低的:“林漪,我不想参加高考了,我肯定考不上。我妈天天说我浪费钱……你能帮我问问吗?那个学校,还招不招人?”

林漪站在路口,冬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关上房间门,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时事政治》,翻到封底又看了一遍招生广告。黑体字,棕榈树,穿白衣的女孩子,笑得看不见眼睛。

她把手指放在那行字上,慢慢地划过:“面向全国招收应往届高中毕业生。免试入学。”

火车票是她爸去买的。硬座,三十多个小时,终点站是南方那座城市。她爸把车票递给她的时候说:“到了打个电话。”停了一下又说,“钱装好,别让人偷了。”

她接过车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始发站到终点站,中间隔着一长串陌生的地名。她把车票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放进了包最里面的夹层。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站在书桌前,把那本《时事政治》又翻了一遍。翻到封底的时候,她看了很久。那个校门口到底有没有棕榈树,她去了就知道了。那些穿白衣的女孩子会不会在校门口等她,她去了就知道了。

她把书合上,放进了行李袋。

第二天一早,她爸拎着她的行李袋送她到火车站。她妈没来,包饺子去了。她没问,她爸也没解释。

进站口她爸把行李袋交到她手上,然后说:“钱装好了?”

“装好了。”

“通知书带了吗?”

“带了。”

“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

“嗯。”

她爸站在进站口外面,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棉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进检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在那儿站着,没走。隔着人群,隔着栏杆,隔着冬天早晨灰蒙蒙的光。她没再回头,走进了站台。

火车启动的时候,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站台在往后退,她爸的身影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灰黑色的点,然后被车站的柱子挡住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电线杆、枯树、灰扑扑的平房、结了冰的河。她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退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火车往南开,窗外的雪越来越少,地里的绿色越来越多。她不知道南方长什么样,但她马上就要看到了。她不是被赶走的,是她自己要走的。她手里有一张票,和两千零六十块钱。她跟自己说,这些,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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