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走了三十多个小时。从北方灰扑扑的平原,到中部开始泛绿的丘陵,再到南方越来越密的水塘和稻田。车窗外的颜色从灰变绿,地里的作物从麦子变成水稻,空气里潮乎乎的味道越来越浓。
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空气又潮又闷,她穿着北方带来的毛衣,后背湿了一层。
按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转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从大路拐进一条窄巷子,路两边是紧紧挨着的居民楼,一楼开着五金店、粮油铺、修车摊。她在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南方大学学生宿舍。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夹在居民楼中间,和旁边的房子没太大区别,只是多了一块牌子。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台阶边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一个学生拎着脸盆从里面出来,看了她一眼,问了句“新生啊”,给她指了个方向。
报到处在一楼,一间以前可能是客厅的房间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后面,跟前摞着一沓表格,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泡着茶。他头也没抬,把表格推过来:“填一下,交了学费,给你宿舍钥匙。”
林漪站在那里,接过表格,说了声“谢谢”。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墙上挂着一张作息时间表,一张课程安排,一张校训,打印在A4纸上用透明胶带粘着。她低头填了表,从包里拿出那沓橡皮筋捆着的钱,解开,一张一张数给那个老师。老师接过钱,点了点,在表格上盖了个章。宿舍钥匙递过来,塑料牌上写着“302”。“三楼,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二间。”她接过去,钥匙冰凉的,齿痕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拎着行李上楼。楼梯又窄又陡,贴着白瓷砖,但因为年头久了,边角发黄发黑,墙皮有些剥落。到了三楼推开302的门——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摆了四张铁架床,上下铺,中间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有几道圆珠笔划痕,窗台上放着半截蜡烛。
四个床位空了三个,靠窗的下铺已经被人占了,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旁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林漪挑了另一侧的下铺。床板是硬的,铺上褥子之后按了按,薄薄一层,能摸到下面的木板。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灰色窗帘缝里渗进来,对面的居民楼上搭着晾衣杆,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这就是她的大学了。
第二天早上,她拿着课程表去找教室。课程表上写着“教学楼二楼205”,她从宿舍出来,拐过一条巷子,走到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面前——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某某职业技术学校。旁边用喷漆喷了几个小字,是后来加上的,沾了一点白漆,歪歪扭扭,写着“南方大学教学点”。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二楼最里面一间教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汉语言文学专业。林漪推开教室门,里面摆了二十多张课桌,有的桌面刻着字,都是些“某某到此一游”“某某喜欢某某某”之类的话。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男生,正拿笔在本子上写东西。
她坐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很快,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坐在她周围的座位上。八点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教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夹着一本书。他在讲台上把书放下,扶了扶眼镜,扫了一圈教室,开口说了一句方言味很重的普通话:“我是你们古代汉语的老师,学校外聘的。”
窗外技校的实训楼里传来电钻声,嗡嗡嗡的,隔着一面墙,闷闷地传过来。
下了课,她走回宿舍。推开门,同屋那个靠窗下铺的女生,正在看书。她抬起头来冲林漪点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林漪问。
“李一佳。”
“来多久了?”
“比你早两天。”
林漪坐在自己床沿上,把包打开,拿出那本《时事政治》。封底还是那张广告,棕榈树,穿白衣的女孩子,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亮得刺眼。她翻了翻,又合上了。李一佳从书上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林漪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林漪的脸。
“你也是看广告来的?”
林漪点头。
李一佳把书放下,靠在床头。“我比你早到两天,把周围转了一遍。学校是租的,教学楼是技校的,宿舍是居民楼,老师是从其他学校外聘的——我昨天上课听了一节,那个老师上完课就走了,骑一辆自行车。”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林漪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
“你钱交了?”李一佳问。
“交了。”
“我也是。”李一佳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在脸上画了一个弯,“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回去。”
她说完又低头看书了。林漪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时事政治》,封底硌着掌心,有点硬。她想起坐在火车上的三十多个小时,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多,她以为自己在奔向什么东西。现在她到了,坐在一张硬板床上,隔壁的电钻声隔着一面墙嗡嗡响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回音。但车票已经撕了,回不去了。
那一周她慢慢认识了班里的人。从北方来的不止她一个,有和她一样在招生广告上看到消息就写信来的,有亲戚朋友介绍来的,也有稀里糊涂就被送来的。教室里的课桌坐满了大约一半,还有一半空着,等着下一个被广告或熟人招来的人。
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醒了,翻身看见李一佳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不在。窗帘缝里透进来街灯的光,照在那张空床上。她看了两秒,又翻过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去上课,李一佳已经在教室了,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说得对方一直在笑。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白净、整洁、客气。林漪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她坐下来,翻开课本,一页一页地翻。她想起半夜那张空床,又想起李一佳抽屉里那把锁着的钥匙。她没有问,李一佳也没有说。
又过了几天,林漪渐渐注意到一些细节。李一佳在宿舍待的时间很少——下课之后她通常会说“我出去一趟”,然后就走了,有时候晚饭前回来,有时候晚自习之后才回来。每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偶尔会多出点东西——一袋橘子、一包饼干、一条新毛巾。那个抽屉开过几次,她看见里面有一管口红,一支润唇膏,一面圆形的小镜子。这些东西在她们那个县城并不常见,在这间墙皮剥落的宿舍里更是突兀。
有一天傍晚,林漪提前回宿舍拿东西。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一佳正在桌前写信。桌上摊着信纸、一支笔,旁边放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李一佳转头看见她,没有慌,只是很自然地把信纸翻了过去,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这么早就回来了?”她问。
“拿个东西。”林漪走到自己床前,弯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时事政治》。
李一佳已经把信纸折好,塞进了信封里。她封口的时候封得很仔细,用手指沿着边沿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林漪,笑了笑。
林漪把书拿在手里,终于问了一句:“你在写信?”
“嗯。”
“给谁?”
李一佳把信封装进包里,没有犹豫:“一个朋友。”
林漪没再问了。她拿着书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一佳正对着那面小镜子整理头发。镜子很小,圆形的,边上有几个小凸起,像太阳光线的装饰。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用指腹抹了一下嘴唇。她做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了。
林漪下楼的时候想起一件事——这面镜子是刚来的第二周,晚饭后李一佳带回来的。那天她说“路过商店顺便买的”。林漪当时没多想。
那一周快结束的时候,林漪在走廊里遇到另一个女生,和她一个班的,叫苏敏。苏敏从另一个县城来的,话不多,但那天她忽然拉住林漪,问她:“你跟你那室友熟吗?”
“还行吧。怎么了?”
苏敏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她晚上有时候不在宿舍睡。”
林漪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苏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一佳又是晚饭后出去的。林漪坐在床上看书,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湿热。她低头看了一行字,又看了一行,看了三遍才发现没有看进去。她合上书,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想起北方小城家里那道裂缝,位置不一样,但看着看着,又好像是一样的。
李一佳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换了拖鞋,在黑暗中走到自己床前。她动作很轻,床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林漪侧躺着,面朝墙壁,没有翻身。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在黑暗中看见对面墙上有一小块反光——是李一佳那面小镜子,借着窗外街灯的光,在她翻身的时候闪了一下。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李一佳主动坐到了林漪旁边。
“我上次写信那个朋友,”她夹起一根咸菜,嚼了嚼,语气像聊天气一样平常,“他给我寄了点钱。”
林漪端着粥碗,没有说话。
“他在这边做生意的。”李一佳又说,“比我大不少,人挺好的。”
林漪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食堂打的,稀稀的,米粒没煮开。她咽下去,才开口问:“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以前在老家认识的。他知道我来了这边,说让我有什么事找他。”李一佳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开,蘸了蘸碗里的粥,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更淡,淡得像一阵风过之后还在轻轻晃动的东西。
“林漪,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不好?”
林漪没说话。
“你不用回答。”李一佳说,“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好。后来我发现,我不靠别人,靠自己的话,就只能回那个厂里,手泡烂,一天挣十几块钱。你选一个吧——是手泡烂,还是让人帮帮你。”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把碗端走了。林漪坐在那里,碗里剩下半碗粥,她拿筷子搅了搅,看着粥面上米粒浮浮沉沉。李一佳端着碗走远了。林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李一佳说的“让人帮帮你”,大概就是那种帮法吧。她说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那面小镜子和那把锁着的抽屉,都在那半碗粥里浮着,沉不下去,也舀不上来。
那天下午,招生办的黄老师来了教室。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纸:“同学们,学校正在发展,需要更多像你们一样有志气的年轻人。你们家乡肯定还有想上大学但没机会的同学。每介绍一位新同学来,学校奖励两百元。写封信、打个电话,把人叫过来,既帮了别人,也帮了自己。”
他把奖励通知单发下来,一张一张的。林漪接过去,低头看了两遍。两百元。她爸一个月工资六百多。她妈每天剁馅、和面、擀皮,出摊到半夜,一天挣不到五十。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晚上回到宿舍,铺开信纸,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长条桌前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程怀兵。
“程怀兵,我到南方了。这边真的很不一样,冬天也能穿薄外套,街上全是树,有一种叫凤凰木的,开花的时候红得烧起来。学校虽然不大,但老师教得很好,同学也热情。南方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免试入学。你要是还没定好考哪,可以考虑来这边。我把招生办的地址给你,你寄封信试试就知道了。”
她写得流畅。凤凰木是真的,她在来学校的路上确实看到过,那一树花红得像火,烧在灰扑扑的街边上。老师教得好不好,她没说。她知道程怀兵在老家也待着,家里条件一般,考大学的事一直悬着。他需要一个出口,像她一样。她只是替他把那扇门推开了,门后面的东西,她暂时先不细说。
第二封写给艾薇。高中时的好朋友,圆圆的脸,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线。她写道:“艾薇,我在这边安顿下来了。南方的气候真的很好,水果便宜,街上有好多咱那边没见过的东西。学费不贵,生活费也比咱们那边低。你要是也来,咱俩还能做个伴。你过来之后可以跟我住一个宿舍,我已经跟我们宿舍的人说好了。”
她停了一下。宿舍的人还没说过好,但她觉得问题不大。她继续写:“你来了肯定不会后悔的。”
第三封写给汪丽丽。语气更轻快一些:“汪丽丽,你之前问过我的学校,我到了。真的挺好的,不用考试就能上,消费还比咱们那边低。你要是能来,咱们又能做同学了。你把申请寄过来就行,地址我上次给你了。”
三封信写完,她又写了一张明信片给程怀兵,单独放的。明信片上印着这个南方城市的街景——一条骑楼老街,楼下的店铺挂着招牌,行人在廊下走着,光线温暖。她把明信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上次说的事,你抓紧写封信试试。这边真的挺好的。”
她把明信片和信一起装进信封。三封信叠在一起,硬邦邦的,像三块薄薄的砖。她摸着信封的厚度,每封信都带着两百块钱的重力,沉甸甸地压在信封底部。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对面那排灯还在亮着。她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用橡皮筋捆好。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她写:“李一佳说,不靠别人就只能回厂里手泡烂。我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对不对。但我已经写信了。三封。”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她加了一句:“我有点怕他们真的来了。我也有点怕他们不来。原来站在门里面等人推门进来,和自己在门外面等一扇门打开,是一样的。都是等。”
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她坐在床沿上,窗外的街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缝。她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半个月后,程怀兵的信先到了。他写得很短,字迹潦草:“信收到了。明信片也收到了。我在跟家里说,应该能来。”
林漪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夹进日记本里。她没回信。她在等艾薇和汪丽丽的消息。
又过了一周,艾薇的信来了。信纸折得不齐,字迹圆圆的,和她的人一样:“林漪!我跟我妈说了!她说让我去看看!我可能下个月就过来!你等我!”
林漪把那封信也夹进了日记本。紧接着汪丽丽的信也到了,信纸上有一块水渍,像是喝水的时候洒上去的,洇开了一个浅褐色的印子,像一滴干了的眼泪。她说她妈同意了,高考她本来就没把握,早点走也好。信不长,最后一句是:“林漪,到了那边你要来接我。”
她握着那三封信,坐在床沿上。李一佳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手边摊着三封信,问了一句:“收到回信了?”
“嗯。他们要来。”
李一佳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信封上的字迹,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那你这两个月的生活费有着落了。”
林漪没接话。她把三封信收好,站起来走出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蹲在台阶边上,蹲了很久。窄巷子里的南方,春天已经来了,风是暖的,带着潮气和不知从哪飘来的栀子花味道。她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是哭,但她需要蹲一会儿。
赵玉曼后来给她写了一封信,说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参加高考,“我妈说不管考成什么样,总得试一次”。信尾加了一句:“林漪,你到了那边好好的。我考完了去找你玩。”
林漪看了那封信,笑了一下。她把赵玉曼的信夹进日记本里,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一个月后,程怀兵到了。林漪去窄巷子口接他,他拖着一个编织袋,站在巷口,跟照片上的明信片对不上。他问:“学校在哪儿?”
林漪说:“往前走。”
她没说那句“往前走”后面是什么,也没说那间刷着喷漆的技校。她只是走在前面,没回头。程怀兵拖着编织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窄巷子,走过那片灰扑扑的墙,走进那扇南方大学教学点的铁皮门。阳光照在喷漆字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太阳底下也亮了一瞬。
他以后会知道的。她会告诉他的。但今天先让他住下来。
第二个人是汪丽丽。她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巷口四处张望,看见林漪就笑了,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林漪!这儿比咱们那儿暖和多了!”
“嗯。”林漪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她走在前面。汪丽丽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问了好多问题,宿舍有几个人,食堂的菜好不好吃,教室远不远。林漪一个一个答。该答的她都答了。没答的那些,以后再说。
第三天中午,林漪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走廊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见了艾薇。她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肩膀瘦了。她看见林漪,先笑了一下,然后嘴一扁,眼眶红了。
林漪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个春天那么长的距离。然后艾薇走过来,抱住了她。
“我可算来了。”她说话带着鼻音。
林漪拍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她的下巴搁在艾薇的肩膀上,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有一棵凤凰木,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走廊的地砖照成暖黄色。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从校门口到窄巷子口这一段,她替她们走过了。她现在站在门里面,等人推门进来。阳光照在那片青苔上,青苔是绿的,绿的,湿漉漉的。南方真好。她在心里说。南方的春天真的好。她甚至快忘了——这栋三层小楼的门廊上那片青苔底下,还藏着一行她没有说出口的字。
但没关系。她们已经到了。站在她身边。先让她们住下来。其他的,慢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