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白是第二周出现在教室里的。
白净,话少,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下巴。他桌上放着一瓶玻璃瓶的橙汁,吸管插着。林漪多看了那瓶子一眼——校门口小卖部卖塑料瓶的一块五,玻璃瓶的要三块。后来她从程怀兵那儿听说,他爸在老家开了一家塑料制品加工厂,每个月给他八百块生活费。
八百。她自己手头一共一千五,是半年的。
他不爱说话。别人跟他搭话他就笑笑,不多聊。老师提问点到他的时候他能答上来,声音不大,字正腔圆。
林漪第一次跟他说话是接水的时候。他在饮水机旁边,侧过头:“你是林漪吧?”
“嗯。”
“我是张一白。坐我后面那个程怀兵,是你带来的吧?”
“嗯。”
“他跟我说你也是北方来的。”
她接满水,说了句“谢谢”,走了。
那天晚上李一佳回来得比平时早。推开门的时候林漪正坐在床沿上翻那本《时事政治》,封底那张棕榈树已经摸得起了毛边。
“张一白今天问我你的情况了。”李一佳把包往桌上一放。
“问什么?”
“问你多大了,哪里人,有没有男朋友。”
“我说你十八,北方来的,一个人过来的,没男朋友。”李一佳走到自己床前,从抽屉里拿出那面小镜子照了照,“他好像对你有意思。”
林漪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他条件不错。”李一佳说。
“你怎么知道?”
“他上周末回来带了一盒蛋挞,六个,市中心面包房买的。我吃了一个。”
李一佳把镜子扣在桌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林漪坐在那里没说话。她想起李一佳抽屉里那管口红、那支润唇膏。那些东西在这间墙皮剥落的宿舍里太扎眼了。她跟自己说,她不需要那些。但“条件不错”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才散。
张一白第一次给她买东西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一瓶玻璃瓶的橙汁,放在她桌上,说了一句“请你喝的”,走了。
她握着瓶子。南方的冬天不冰,饮料温吞吞的,刚好能焐手。放学带回宿舍,晚上她拆开吸管喝了。甜到舌根发酸。瓶子洗了放在窗台上,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绿。
第二周他多带了一盒蛋挞。她接了,说了声“谢谢”。第三次是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围巾裹上来,鼻子被遮住了一半。她摸了摸鼻尖,觉得侧脸好像好看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写日记:“张一白对我好。他白净,话少,生活费多。我选他,是因为他干净。”
写“干净”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笔尖顿了一下。她想起李一佳说的——“不靠别人就只能回厂里手泡烂,一天挣十几块钱。你选一个吧——是手泡烂,还是让人帮帮你。”
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我和她不一样。”
不一样。她收的是橙汁,是围巾,不是钱。不是抽屉里锁着的东西。
可是鼻子的事,她一直没动。每天路过校门口那家小诊所,她都要停下来看一眼。门口贴着“韩式隆鼻 学生价1200”。她看一眼,走掉。再看一眼,再走掉。
她想用自己的钱做。
她爸托人捎来一个信封的时候,她正在宿舍叠衣服。信封鼓鼓的,拆开,一千五。半年的生活费。她捏着那些钱,一张一张理平,塞进包最里层的夹层。
一千五。半年。
她盯着那个夹层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一千二抽出来,单独放。剩下三百,塞回信封。
去诊所那天中午她没去食堂。走到那条街上的时候太阳很好,窄巷子里晒着别人家晾出来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她走进那扇玻璃门,白大褂男人正在啃冷馒头,看见她进来,放下馒头擦了擦手。
“隆鼻?”
“嗯。”
“学生价一千二。”
她把钱递过去。数了三遍。
打完麻药扎鼻尖的那一下,她咬住后槽牙,眼眶热了一下,没出声。硅胶塞进去,医生捏了捏,说“行了”。她坐起来,鼻子上裹着纱布,镜子里什么都看不清。走出来的时候纱布边渗了一点血,她用袖子蹭掉。
医生让她休息半个月。她回宿舍跟李一佳说请了假,身体不太舒服。李一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第三天有人在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她裹着被子靠在床头。
门推开一条缝,张一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橘子,还有一盒豆浆。
“我听说你请了假。”他没进来,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还小一点,“你……生病了?”
林漪愣了一下。
“没。做了个小手术。”
“什么手术?”
“鼻子。”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最后把袋子放在门口椅子上:“那你休息。”
门关上了。她盯着那袋橘子,拆了一个。很甜。
那半个月她几乎没出过宿舍门。每天早上李一佳去上课的时候她还在被窝里,中午李一佳回来她装睡,下午李一佳又走了她才起来坐一会儿。她对着那面小镜子照了又照。纱布拆掉之后鼻梁上有一道浅印,山根高了,侧面终于有了弧度。她侧过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镜子扣在桌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该回教室了。
回教室那天张一白看了她一眼,说:“你气色比上周好多了。”
她笑了笑。
坐下来之后她翻开课本,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课间她站起来,走到张一白座位旁边,弯下腰。
“张一白。”
“嗯?”
“你知道学校附近哪儿有兼职吗?”
他抬头看她。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眨了一下。
“你钱不够了?”
她没说话。
“兼职不好找。”他想了想,“这边小店最多给十块八块一天,还得干一整天,你课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借你吧。我生活费八百,花不完。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林漪站着。手指攥着衣角更紧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我喜欢你。从你第一天来我就注意到了。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看着他。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她想起那条米白色的围巾。想起那瓶橙汁。想起那袋橘子。
“好。”她说。
张一白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耳朵更红了。
她回宿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李一佳不在,应该是去上晚自习了。她坐在自己床沿上,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下去之前她停了一会儿,想起张一白低头时那个弯起来的嘴角。她写下:“张一白是第一个喜欢我的人。他白净,安静,对我好。我们在一起了。”写完她把笔帽盖上,锁进抽屉。
那天晚上李一佳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灯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李一佳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走到自己床前。床架响了一声,很轻。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李一佳起来的时候林漪已经坐在桌前刷牙了。李一佳看了她一眼,说:“消肿了?”
“嗯。”
“好看。”李一佳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拿起脸盆去水房了。
林漪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又照了一下。鼻子还肿着,但轮廓在了。她把镜子放回去,把牙刷塞进嘴里。牙膏是张一白上周带给她的,薄荷味的,她以前用的都是学校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没什么泡沫。
去教室的路上她碰见了苏敏。苏敏看了她一眼,说:“你鼻子怎么了?”
“做了个手术。”
“好看。”苏敏点点头,走了。
林漪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她没在意,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张一白还没来。她把课本摊开,手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短短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张一白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盒蛋挞,放在她桌上。
“多了一个。”他说。
她打开盒子。六个蛋挞,跟上次李一佳吃的那盒一样。她拿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他。
“不用,我吃过了。”他说。
她把那半个放回盒子里。咬了一口。酥皮掉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
那天下午下课之后,她走在张一白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牵她的手,她也没伸。走到窄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烧饼。
“食堂多打的。”他说。
“谢谢。”
他点点头,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口烧饼。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李一佳正坐在桌前写信。看见她进来,李一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写字。
“你跟张一白在一起了?”李一佳问,笔没停。
林漪把烧饼放在桌上,想了想。
“嗯。”
“挺好的。”李一佳说。信封封好了,她拿起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在手里转了一下。“他对你好。”
“嗯。”
李一佳把信装进包里,站起来,拿起脸盆和水杯:“我去水房。”
她走了之后,林漪坐在床沿上,咬着烧饼。烧饼是热的,芝麻嚼碎了很香。她慢慢吃完了,把包装纸叠好,塞进抽屉里。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裂缝旁边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
她想起张一白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圆圆的。不像她的手,关节粗,有茧。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起来刷牙的时候发现牙膏快用完了。她把牙膏皮卷了卷,挤出最后一点。刷完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鼻子——肿消了大半,山根那里有一条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出门的时候在宿舍门口停了一下。李一佳已经走了。桌上放着那面小镜子,镜子旁边多了一个橘子——是张一白那天拎来的那袋里剩下的。她拿起橘子,放进了包里。
那天课间她去接水,张一白也在。两个人并排站在饮水机旁边。他接满了,转身看她。
“你鼻子真的好多了。”他说。
“嗯。”
“之前是不是很疼?”
“还好。”
他点点头,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卫衣的帽子在后面晃了一下,然后拐过走廊的弯不见了。
她接满水,喝了一口。温水。她把杯子抱在怀里,往教室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亮的。
她走回座位,把杯子放在桌上。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是今天要讲的课文。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书合上,趴在桌上。
下巴搁在胳膊上,她闻到了自己袖口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是宿舍楼公用的洗衣机留下的,不是她妈手搓的那种味道。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窗外的光打在她手背上。她翻了个身,把手背转向阳光,看着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日子在往好的方向走。她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