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撒腿就跑。跑出半里地,腿肚子先软了直抽抽——没办法,这副身子饿了好几天,能跑起来全靠肾上腺素和一口不想死的志气。
我躲进镇外一间破庙。庙里供的神像早看不清脸了,香案倒了,地上铺着干草,还住着一位原住民——一条大黄狗。大黄狗看了我一眼,没叫。可能是觉得我比它还瘦,构不成威胁。
我说:"你好狗哥,借宿一晚。"
狗:"……"
我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狗把尾巴往旁边挪了挪。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这他妈是我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友善的本地居民。
半夜,马蹄声从庙外碾过去。我从门缝里偷看,看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中间拖着一个血糊糊的人。那人还活着,被拖着走,雪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红印子。有人喊:"偷灵草的贼,带回去,挂城头示众!"
血印子一直拖到看不见。我蹲在门后,半天没动。
说不上什么滋味。前世我给人看病,最怕看见的,是一条命明明还有救,却没人肯伸把手。现在倒好,我想伸手,可我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饿得发青的手,心说:李强啊李强,你现在不是大夫,你是个连狗都不如的乞丐——不对,狗有窝,你没窝。
……等等,狗确实有窝。我扭头看了一眼那条大黄狗。它警觉地夹紧了尾巴。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这一夜,我睡在干草堆里,蜷成一只虾米。做了个梦,梦回前世诊所,梦见小护士端着一碗红烧肉走进来,我伸手去接,碗没了,护士也没了,只剩我老婆在病床边哭。我惊醒,天亮了。饿。
天亮后我回到青牛镇,蹲在回春堂门口。掌柜开门扫地,看见我,扫帚一掸:"滚。"
我说:"掌柜的,我不白吃饭。我干活,管饭就行,馒头就成,不要工钱。"
掌柜上下打量我:"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你能干什么活?"
我想了想:"我会认药。你信不信?"
掌柜笑了。他在这行当干了四十多年,一个叫花子跟他说会认药,他笑得胡子直抖:"行,那你认认,我这簸箕里,哪株是好药?"
我凑过去看。簸箕里三株草,长得差不多。我看了一眼,指了中间那株:"这株。根赤色,断面有纹,是正品。旁边两株是水货——一个种在阴坡,药性缩在根里;一个采早了,还没长到时候。"
掌柜脸上的笑没了。他拿起那株草,用指甲刮开根皮,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缩着脖子,一脸无辜。内心OS: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我饿了三天,你只要说一个"好"字,我今晚就敢管你叫爹。
掌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留下来吧。管饭。"
我差点给他跪下:"爹。"
掌柜:"滚。"
于是我在回春堂住了下来。说是学徒,其实就是个打杂的,扫地、碾药、晒药、给掌柜端茶。但我乐意,虽然我几天还是个体面人,在这我终于能吃上饭了。
我一边碾药一边观察这个世界。掌柜嘴上嫌弃我,教东西倒不藏私。他说修仙界有九境,他这辈子只见过望气境的修士——就是能看见灵气的那种,放在凡人里已经是神仙人物。他说五大正派,本目剑宗、帝经阁、千金寺、五十二峰、华山派,还有早就被灭门的魔农门。他说魔农门是魔,修炼魔功,杀人不眨眼,活该灭门。
我一边听一边碾药,心里嘀咕:你们这个世界的新闻联播,怎么听着跟谣言似的。
掌柜还告诉我一件事:青牛镇归华山派管。华山派外门弟子每年这时候下山招人,凡人也收,入门管饭,练五禽戏强身健体——练好了,当上外门弟子,从此吃官粮,不,吃仙粮。
我碾药的手停了。
"管饭?"
"管饭。"
"顿顿管?"
"顿顿管。"
我放下药杵,正色道:"掌柜的,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医术。我想去华山派,深造医术,救死扶伤,悬壶济世。"
掌柜狐疑地看着我:"你刚才不是说,谁管饭你就管谁叫爹吗?"
我说:"学医之人,四海为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掌柜的,您是我的启蒙恩师,我永远忘不了您。"
掌柜:"……滚。"
当晚我躺在药柜后面的草席上,摸出脖子上那枚铜铃铛。白天我试过了,吃饭时它不响,睡觉时它也不响,我把它晃了八百遍,它就是一声不吭。
我说:"行,你牛。你响一次,我管你叫爹。"
铃铛沉默。
我说:"呵,装死。跟我前世那辆二手桑塔纳一个德行。"
第七天,青牛镇来了客人。一队华山派外门弟子,骑着马,扛着旗,浩浩荡荡进镇。镇上的人全涌出来看,跟看明星下乡似的。
但我没看他们。我的眼睛钉在队伍中间那副担架上。
担架上躺着个少年,面如金纸,嘴唇乌紫,浑身抖得像筛糠。抬他的人走得小心翼翼,像抬着一块随时会碎的瓷器。
掌柜探头看了一眼,咂咂嘴:"练功岔气了。这种的,十有八九救不回来。镇上的大夫谁都不敢接——接不好,华山派找你麻烦。"
我站在柜台后面,眯起眼。
别人看那少年,看到的是"邪祟附体"。我看到的是——寒邪束表,太阳病,麻黄汤证。脉浮紧,恶寒发热,无汗而喘。
这人再拖三天,寒邪入里,神仙难救。
我放下手里的药杵,心里那点东西又活了。
救人这毛病,改不了。上辈子,我就是死在这毛病上。
我深吸一口气,对掌柜说:"掌柜的,我能治。"
掌柜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你疯了?华山派的人你也敢碰?治不好,你这条命搭进去!"
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自从有饭吃,我这牙都白了不少。
"治不好,那是他们的命。治好了——"
我顿了顿。
"治好了,我就有饭票了。"